林小禾是在睡夢中被手機鈴聲拽出來的。
她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來電顯示是隊長的名字。
她劃開接聽鍵，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餵？」
隊長那邊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像是有事已經推進到了需要馬上處理的程度。
「小禾，剛接到一起校園霸凌的報案，受害者是一名初中女生，現在精神狀態不穩定，你過來一趟，看看能不能讓她開口。」
林小禾掛斷電話之後坐起身來，掀開被子下床的動作幅度有點大。
沈硯還沒完全清醒，感覺到床墊的動靜之後伸手在床單上摸索了一下，碰到她離開的位置時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沈硯跟出來的時候，林小禾已經套好了外套，正在彎腰繫鞋帶。
「出什麼事了？」
「有案子，我先走了。」
她抓起放在玄關柜上的手機和車鑰匙，沈硯快速給她遞過去一盒牛奶，示意她路上喝。
林小禾伸手接過去，結果出門的時候又忘在了玄關處。
沈硯無奈的搖了搖頭，拿起牛奶，然後轉身去廚房做早餐。
林小禾趕到局裡的時候，接待室的長椅上坐著一個穿校服的女孩，外套拉鏈拉到領口的位置，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像是已經維持那個姿勢很久了。
她旁邊坐著一個社區工作人員，正在低聲跟隊長說話。
隊長看到林小禾進來之後朝她招了一下手。
「你過來一下，她是從學校直接送過來的，老師說她今天上午被幾個同學堵在走廊里了，具體發生了什麼她不肯說，問她什麼都只是搖頭。你試試看。」
林小禾在女孩旁邊坐下來，沒有立刻開口，只在相隔約一臂的位置保持安靜。
女孩沒有抬頭，但她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林小禾開口，聲音放得比平時更低一些。
「你吃過早飯了嗎？」
女孩先是搖頭，然後又輕輕點了一下頭。
林小禾沒有再追問，坐回原來的位置，維持著那道安靜的姿態。
又過了一會兒，女孩的視線落在她身側的位置，又移開了。
林小禾順著那道視線的方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外套口袋邊緣露出的手機殼一角，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女孩。
她忽然注意到女孩校服袖口邊緣露出的一截橡皮筋掛件，上面印著一個她見過很多次的名字縮寫。
那部劇的宣傳周邊，她記得那個掛件只發售過一批。
她低頭在手機上點開一個頁面的截圖，然後把屏幕轉過去對著女孩的方向，語氣保持著她剛才說話的節奏。
「你喜歡他？」
女孩的目光在手機屏幕上定住了，屏幕上那張劇照是她看過很多遍的，她看了幾秒之後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林小禾把手機收回來，然後她站起來，朝走廊盡頭的休息區走了一段，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保溫袋。
她把保溫袋放在女孩旁邊，在她旁邊坐下，聲音壓低到只夠兩個人聽見。
「是沈硯做的。他剛剛送來的，我還沒來得及吃。」
女孩的目光從保溫袋的封口線移到林小禾臉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信息的可信度，停頓了片刻，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你怎麼會有他做的早餐？」
林小禾微微側過頭來：「他是我老公。」
女孩的目光在她說出"老公"兩個字的時候明顯發生了變化，先是困惑，然後是確認，最後以一種近乎於短暫的空白來容納這道信息。
她重新看向林小禾，目光比之前認真了一些，確認她不是在開玩笑。
林小禾豎起食指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把保溫袋的封口揭開一小半，讓她看到裡面早餐，
「嘗嘗。他的廚藝很好。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女孩低頭看著保溫袋裡那枚還保持著完整形狀的煎蛋，沒有立刻伸手。
過了好一會兒她伸出手，把保溫袋抱進懷裡，像是抱著一件需要妥善安置的物品，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抱著。
她沒有說話，但她原本放在膝蓋上的手終於鬆開了，有一隻手搭在了保溫袋的邊緣，指腹沿著封口線的方向輕輕按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女孩終於開口了。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她說她在學校被孤立很久了。
有段時間每天中午都是一個人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有幾次被堵在走廊里，書包被人扔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她說那些事情她沒有告訴父母，因為不想讓他們擔心。
她說每個睡不著的晚上，她會重新看一部已經看了很多遍的劇，那部劇里有幾句台詞她快背下來了，那些台詞陪著她度過了很多個需要找一個支點的夜晚。
她抱著那隻保溫袋，目光落在袋口邊緣的位置。
「有時候覺得他演的那個人物，好像什麼都會做，什麼都不怕。我想變成那樣的人。」
林小禾安靜地聽她說完了所有的話，沒有打斷她。
女孩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目光從保溫袋上抬起來，落在林小禾臉上，像是已經把自己握了很久的東西放在了桌面上，正在等一個回應。
林小禾低頭看了她一眼：「你剛才說的那些，我會幫你處理。你父母那邊，需要我陪你一起說嗎？」
女孩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慢慢點了點頭。
林小禾站起來走到門口，朝走廊方向示意了一下，隊長和值班同事從另一側走進來。
女孩的父母跟在後面，他們看到她站在那裡時腳步快了一些，母親伸手想碰她肩膀又收了回去。
女孩站在原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過來看了一眼林小禾，輕輕點了一下頭。
林小禾站在門口位置，在女孩被父母圍住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戶，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陽光正沿著窗台邊緣緩慢推進。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距她接到隊長的電話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小時。
她拿出手機，打開和沈硯的對話框，打了兩個字：「沈老師今天的早餐派上了大用處。」
然後她收起手機，向女孩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