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瀟瀟看到沈硯那道冷淡的回應時,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像是等到了她預料中的一幕。
然後她迅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側過身來朝張惠的方向微微傾了一下,語氣帶著她已經準備好的圓場說辭。
「張總別介意,沈總平時在劇組待得多,這種場合接觸得少,不太適應。」
她說完之後側過頭來,朝桌邊那幾個年輕演員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你們幾個,愣著幹什麼?張總今天難得有空,還不趕緊敬張總一杯?」
那幾個年輕演員聞言紛紛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有人站起來的時候因為動作太急碰了一下桌沿,杯沿在桌面上磕出一聲短促的輕響,他趕緊穩住杯子。
另一隻手已經帶著酒液舉向了張惠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他今天第一次在這種場合露出過的緊張。
「張總,我敬您一杯,以後還請您多關照。」
張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端起酒杯,杯沿在他杯口上方輕輕一碰,然後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下一個演員站起來的時候也說了幾句類似的客套話,端酒的動作比他前面那位稍微從容一些,但目光在舉杯時依然帶著一種無處安放的飄忽。
杜瀟瀟看著那幾個人輪流向張惠敬酒的場面,嘴角保持得意的弧度,但她的目光在看向張惠的時候比之前略微慢了一拍。
張惠沒有多餘的動作,她接過每一杯酒時都是同樣的節奏,沒有多看誰一眼,也沒有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停留超過必要的時長。
那些傳聞中關於張惠的偏好,在這場她自己主導的宴席上沒有得到任何印證。
杜瀟瀟在幾輪敬酒結束後重新端起自己的酒杯,側過頭來面朝張惠,語氣比她剛才圓場時更正式了一些,帶著那種她已經做好了充分準備,只差最後一擊的篤定。
「張總,合作的事……」
然而她還沒說完,張惠已經放下了手裡的杯子,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今天只吃飯,不聊工作。」
她的聲音冷淡,像一道已經完成了全部校準的邊界線,不需要抬高音量來加強其效力,只需要以它自己的重量平穩落定。
杜瀟瀟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她緩緩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桌面上時幾乎沒發出聲響。
桌上的氣氛在那句「不聊工作」之後明顯出現了一道需要被填補的低壓槽。
杜瀟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那些已經準備好的話頭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她一時之間沒有找到下一個可以打開的話題。
沈硯在這一小段沉默中把擦過手的毛巾疊好放回桌面上,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保持著他進包間時的節奏。
「近兩年的技術封鎖越來越嚴了。張總能撐到現在,確實讓人佩服。」
張惠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瞬,她在評估眼前這個人說出那句話時的真實意圖。
她沒有立即接過那道話,而是先用目光完成了一次初步的掃描,然後她開口,語氣比她之前對杜瀟瀟說話時微微沉了一些。
「沈先生說笑了。這兩年都是在吃老本,如果找不到解決途徑,我那家公司恐怕只能等著破產清算了。」
她的語調帶著一層自嘲,但措辭的分寸剛好控制在她願意被聽到的範圍內。
沈硯靠進椅背里,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笑著開口。
「趙德明先生的千金最近簽約了我的工作室,目前正在籌備一部劇。不知道張總有沒有興趣參與?」
張惠端著的酒杯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讀取這個信息中的全部重量和可能的分支。
然後她放下酒杯,嘴角的弧度以一種新的方式浮起來。
「趙德明先生?是矽谷那位?」
沈硯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
張惠端起酒杯朝他舉了一下,語氣比剛才快了一拍。
「自然是有興趣的。沈先生在業內的號召力,有目共睹。您願意讓利,那這個面子我必須給。」
她說完之後主動將杯沿放低了一些,與沈硯的酒杯碰在一起,發出了一聲清亮的聲響。
兩人各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完成了一道不需要寫在紙面上的確認。
接下來的飯局節奏明顯比之前順暢了許多。
沈硯和張惠的話題從行業前景延伸到國內外局勢,兩人聊到關鍵技術路線時各自停頓片刻來組織語言,聊到政策走向時又能自然地接上對方的話尾。
杜瀟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的筷子夾了幾次菜又放下了,像是那些對話所包含的信息在她自己的評估系統里找不到對應位置。
她嘗試了兩次想要插入對話,但每一次她開口時,話題已經沿著不同的方向偏移了幾步。
飯局結束的時候張惠先站了起來,她朝沈硯伸出手。
「沈先生,今天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下次見面能談得更深入一些。」
沈硯站起來握住她的手:「張總慢走,我們改天再約。」
張惠在助理的引導下走出了包間,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沿著走廊逐漸遠去。
趙誠走過來扶了一下沈硯的手臂,兩人一起走出餐廳。
趙誠扶著他坐進后座的時候,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好幾次,沈硯閉著眼開口:。
想問什麼,直接說。」
趙誠猶豫了一下:「沈總,您全程沒有跟張總提合作的事,是還有別的安排嗎?」
沈硯睜開眼,目光落在他方向盤上。
「明天把合作意向書準備好,張總會親自上門來談。」
說完這句話後沈硯重新閉上了眼睛。
趙誠在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而包間裡,那幾個年輕演員正低著頭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其中年紀稍長的那位把手機屏幕按熄,自嘲一笑。
「我們從頭到尾就是微不足道的棋子。這場飯局,是杜瀟瀟那個女人專門針對沈硯設的局。她想通過我們這些人的姿態來提醒沈硯——他不過是個戲子。但她低估了沈硯,她以為能把他歸類,實際上她連他的邊都沒摸到。」
男人說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他事後復盤時才會出現的冷靜,目光落在桌上那隻空掉的酒杯上,映射出無盡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