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把白犀筆叼在嘴上，雙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坐在窗前。
今晚的月亮似乎比平時更亮一些，圓滾滾地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把院子裡那棵靈樹的葉片照得銀光閃閃。山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草木清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他已經在窗前坐了小半個時辰了，腦子裡像是一鍋煮沸的水，各種各樣的念頭翻來覆去地冒泡，卻沒有一個能讓他定下心來。
廢柴流？重生流？系統流？每一條都是他前世看爛了的套路，每一條套上修仙界的殼子都能用，可蘇塵偏偏選不出來。
"到底畫點什麼好呢……"
他把白犀筆從嘴裡拿出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腦子裡的故事太多了，反倒不知道該挑哪一個。太俗的怕被人嫌棄，太雅的他不會寫。蘇塵想了想，忽然冒出個念頭，不如把前世那些經典的東西改一改，套個修仙的殼子寫出來？
"水滸修仙傳？"蘇塵小聲嘟囔了一句，自己先搖了搖頭。
一群散修被正道宗門逼上仙山落草為寇的故事，太俗了，和他心裡那個"逆襲"的爽快感不太搭。
而且梁山好漢的人數太多了，畫起來累死他。
"仙樓夢？"蘇塵剛一念出這個名字就忍不住咧嘴笑了。
修仙界的賈寶玉，寄人籬下的林妹妹，最後有情人不得善終？這種結局放出去怕是會被讀者用刀片砍死，趕緊把這個念頭摁滅了。
蘇塵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漫天繁星。
月亮旁邊有一片薄雲飄過，月光透過雲層變得朦朦朧朧的，像是有人在上面蒙了一層紗。他的視線在月亮上停留了幾息，然後，那道模模糊糊的月影里，隱約浮現出一道輪廓。
白衣，長身，負手而立。那人像是站在月亮裡面，正微微側過頭來，目光穿過漫天的星光和雲層，落在蘇塵的方向。
面容在月光下被勾勒得分明，眉目深邃，薄唇微勾，那道似笑非笑的表情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蘇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道人影沒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
「晏無師？」
蘇塵揉了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月亮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剛才那道白衣身影像是融進了月光里，只剩下一片清輝灑在院子裡。
蘇塵在窗台上趴了一會兒，盯著方才那道人影出現的位置，忽然笑了。
"借你點光用用，想必你也不會和我計較吧。"
他鋪開一沓新買的普通宣紙，畫本用的不是符紙，不需要靈力注入，只要紙面夠白夠滑就行。
墨也是普通的墨，比符墨便宜了不知多少，在文淵閣旁邊的筆莊裡買了一大盒才花了三塊碎靈石。
蘇塵深吸一口氣，將筆尖浸入墨中。
第一筆落在紙上的時候，他覺得有些生疏。畫符和畫畫到底不一樣，畫符講究靈力在符文中的流轉，一筆一划都有固定的規矩和走向；畫畫靠的卻是想像力和手感，線條可以更自由，構圖可以更大膽。他花了小半盞茶的時間適應，然後就越畫越順手了。
一個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袍，背對著一個金碧輝煌的仙門。他的背影挺得筆直，面前是一道長長的、通往山下的石階。
石階兩旁站著許多人，他們的表情蘇塵畫得模糊，但少年的側臉輪廓清晰，年輕，倔強，眼底有一團燒不盡的火。
第二幅，少年在深山遇險，被一道從天而降的銀光所救。蘇塵畫那道銀光的時候筆觸輕盈了很多，線條模糊而飄逸，像是隨手一抹出來的。他沒有畫銀光里的人影，只畫了一道清冷的、帶著淡淡月光色的光芒，從畫面左上角斜斜地落下來。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蘇塵畫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投入。紙面上的墨跡不斷增多，每一頁都承載著他腦子裡那個"退婚逆襲"故事的一小段情節。
少年在宗門大比上一鳴驚人，少年在秘境中奪得機緣，少年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當初退婚的人踩在腳下。
那些他前世看過無數遍的套路，在此刻被他用畫筆變成了屬於這個世界的、全新的故事。
白犀筆在紙面上遊走，時快時慢，時輕時重。蘇塵完全忘了時間，也忘了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合眼。他只是不斷翻頁，不斷蘸墨，不斷把腦子裡的畫面變成紙上的線條。
月亮從院子的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又從那一頭沉了下去。晨光從東方透出來，把窗紙染成淡金色。
蘇塵畫了一整夜，又畫了整整一個白天，窗外的光線從昏黃到明亮再回到昏黃，他始終沒有停筆。
最後一頁，少年站在高高的仙山之巔，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身後是雲海和萬丈霞光，面前是他曾經仰望過的那些人，此刻他們仰望著他，臉上的表情從輕視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敬畏。少年沒有回頭，抬腳邁入了更高處的雲端。
蘇塵落下最後一筆，把白犀筆擱在硯台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桌上的宣紙堆了厚厚一沓，每一頁都畫滿了墨色線條和人物。他把畫紙一張一張地收攏在一起，按照順序整理好，然後靠在椅背上，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
畫工精湛，畫面感強，動作連貫，情節推進緊湊，每一個轉折都踩在"爽點"上。
第一頁少年被退婚時的倔強，秘境中的驚險，打臉時的痛快，蘇塵翻著翻著自己都忍不住嘴角上揚。
"退婚龍傲天，廢柴強勢逆襲，稱霸修仙界，腳踩負心漢……"蘇塵放下畫冊，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的文采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渾身關節啪啪響了好幾聲。從半夜畫到現在，他坐了將近一整天，腰都快僵成一塊木板了。蘇塵在屋裡走了幾圈，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回到桌前，把畫冊又拿起來翻了翻。
這本畫冊的靈感毫無疑問來自那輪月亮上出現的人影，雖然畫本中那個被主角打臉的人和晏無師有幾分像，但蘇塵打死也不會承認那個人就是晏無師的。
蘇塵把畫冊小心地收好，放進一個乾淨的布袋裡。他打算明天一早去玄天城，找幾家書鋪問問收不收畫本。
如果行情好，這本只是第一冊，後面還有第二冊第三冊，他腦子裡還有好幾個故事等著畫出來。
蘇塵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右手，目光掠過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打了個哈欠。
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決定今晚什麼都不做了，先睡個飽覺再說。
與此同時，一座隱於雲霧中的靜室之內。
晏無師盤坐在蒲團上，周身靈力流轉，剛剛結束一夜的閉關修煉。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沉靜如水，正要起身活動一下，忽然毫無預兆地打了一個噴嚏。
他微微一愣，伸手按了按眉心，心中莫名升起一絲微妙的預感。不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麼事情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發生著。
晏無師皺了皺眉，又恢復了平日那副淡然的神色。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翻湧的雲海，心中那股預感雖然一閃而過，卻讓他難得地在意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