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蘇塵收到了肖語宣的傳訊。
那塊青色通訊玉符在蘇塵懷裡震了一下的時候,他正趴在桌上畫第二本畫本的草稿。
新故事的主角是個窮苦出身的小修士,靠著撿來的破爛法寶一路逆襲,套路雖然老,但爽點密集,畫起來順手。
蘇塵正畫到主角在秘境中撿到遠古大能遺物的高潮段落,被玉符一震,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
蘇塵盯著那道墨痕看了兩息,默默把那張紙揉成團扔到牆角,然後拿起玉符,靈力注入,肖語宣清冷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畫本印好了,來取。"
蘇塵把白犀筆往耳朵後面一別,揣上儲物袋就出了門。
稀世筆閣還是那副藏在藤蔓後面的老樣子,但蘇塵推開門的瞬間就感覺到氣氛不一樣了。
店裡的夥計正把一摞摞嶄新的畫本往櫃檯後面碼,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新紙和油墨的氣味。蘇塵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聞到了靈石的味道。
"來了?"肖語宣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幾本樣書,手裡正翻著其中一冊。
她抬眼看了蘇塵一眼,朝桌上努了努嘴,"自己看吧。"
蘇塵快步走上前,拿起一本樣書。
封面是重新設計過的,底色從原本的素白換成了淺金色的雲紋底,書脊處用墨色線描勾勒出一個少年負手而立的側影,正是他畫的第一頁里那個被退婚的主角。
書名《仙破天穹》四個字用飛白體燙印在封面上方,字體飄逸大氣,和他自己隨手寫上去的潦草字跡完全是兩個檔次。
蘇塵把畫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肖語宣對畫面的排版做了調整,原本有的頁面太滿,被她稍微鬆了松;有的頁面留白太多,她加了幾筆淡墨的襯景。
每一頁的墨色都比原稿均勻了許多,也更清晰流暢。蘇塵不得不說,同樣的內容經過肖語宣的手一潤色,檔次提升了一大截。
他正翻到畫冊後半段,手指頓了一下。
畫本里那個作為反派出場的龍傲天男配,和蘇塵初稿里畫的樣子有些不同了。
肖語宣在重新裝印的時候,似乎對那個角色的形象做了不少調整,五官更立體了,線條更細膩了,眉眼間那股目空一切的氣勢被勾勒得更加鮮活。
蘇塵盯著那個角色看了好幾息,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不太妙的念頭。
本來只有五六分像的,怎麼一改完有七八分像了?
畫本里那個被打臉的龍傲天,此刻正單膝跪在主角面前,低著頭,領口微亂,身姿帶著一種屈辱的倔強。
蘇塵合上畫本,覺得自己大概是最近畫符畫得眼花了。
但他已經沒辦法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了。
那個畫面像是一滴墨落進了清水裡,在蘇塵的腦海中一圈一圈地蕩漾開來,不受控制地越擴越大。
畫本中那個單膝跪地的身影仿佛活了過來,從紙面上走下來,走進了蘇塵的想像中。
晏無師單腿跪在蘇塵面前,冰山似的臉上染著薄薄的紅暈。
他低著頭,聲音比平日裡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蘇塵從來沒在他身上見過的溫順和卑微:"我……"
蘇塵在想像里站得筆直,山風從身後吹來,把他那件深青色的外門宗服吹得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晏無師,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看透世事的笑容。
"你當初退婚,實屬正常。"蘇塵的聲音在想像里清冷而疏離,像是隔著一層冰在說話,"本座不怪你。"
他說完這句話,袖袍一甩,轉身便走。白色的衣角在風中翻飛,每一步都踩在雲端之上,身形漸漸變得透明、模糊,像是要融入天際。
晏無師在他身後抬起頭,伸手想要去觸碰他離開時揚起的衣角。
可指尖穿過了一片虛無,什麼都抓不住。那雙墨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痛楚,薄唇微動,低低地喊了一聲——
"不……"
蘇塵猛地回過神來,把畫冊"啪"地一聲合上了。
他的臉有點發燙,耳根也熱乎乎的,整個人像是剛從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爬出來一樣,渾身不自在。
他在心裡反覆罵了自己好幾遍,瘋了吧,蘇塵。大白天的對著自己的畫本做這種白日夢。
畫誰不好,偏要畫晏無師,偏要想像他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諒。你是多想被他退婚的事報復回來啊?
"……"蘇塵在心裡又罵了自己兩遍,然後強行把思緒從那個不著邊際的畫面里拽了回來。
他假裝鎮定地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然後若無其事地把畫冊放進儲物袋裡,抬腳走出了稀世筆閣。
出了門之後,蘇塵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幾息,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才覺得自己從那種莫名其妙的情緒里緩了過來。
他低頭看了看儲物袋裡那本嶄新的《仙破天穹》,又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決定回去之後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畫,專心修煉一個晚上。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通通排出腦海,用靈力沖淡。
蘇塵一邊往千符峰走,一邊給自己洗腦。修煉,修煉,修煉。修為上去了什麼都有,畫本什麼的不值一提。
但走到千符峰腳下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蘇塵站在山道中間,仰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圓圓的,亮亮的,像極了他動筆畫那本畫冊的那天晚上。
蘇塵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鑽進屋裡,"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他在床上盤腿坐好,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修煉。
至於畫本里那個被畫得越來越像晏無師的反派角色,他決定暫時不想了。
反正畫都畫了,印也印了,再過幾天就要開賣了,改也來不及了。
蘇塵閉著眼,聚靈符貼在胸口微微發熱,周圍的靈氣被慢慢攏過來。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思緒慢慢沉澱下來,沉進丹田那片溫熱的靈力之中。
只是在徹底入定之前,他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還是沒攔住,飄忽忽地浮了上來。
那個畫面里的晏無師,跪著的樣子……還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