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前腳剛到稀世筆閣，後腳就聽說了《仙破天穹》加印第三批的消息。
他本來是想來找肖語宣商量改畫的事，但還沒來得及開口，肖語宣就把他按在了椅子上，遞給他一杯茶，語速飛快地講了講這幾天的銷售情況。
"首印兩天賣完，加印三天賣完，現在第三批剛印出來一半，訂貨的玉簡已經堆了十幾份了，你的儲物袋得換個大的了。"肖語宣難得話這麼多，話語間難掩興奮，顯然畫本的火爆程度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蘇塵聽著這些好消息，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他端著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像是在猶豫什麼。
"肖前輩，"蘇塵放下茶杯，斟酌著開口，"我想跟您商量個事。畫本能不能先停一下？我想把裡面那個，那個反派的形象稍微改一改。"
肖語宣正翻著一沓訂貨單，聞言抬起頭看了蘇塵一眼："改？畫本已經在趕製了，現在改怕是來不及了。排版、製版、印裝，一整套工序都動起來了，你突然要改，前期的活全白干。"
蘇塵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麼，肖語宣把訂貨單往桌上一拍，語氣不容商量："再說了，畫本賣得好說明大家愛看，就是不需要改。你還想不想要你的靈石了？"
「也有人不喜歡吧……」
靈石當然想要，但他的命更重要。
他現在已經不指望能瞞晏無師一輩子了，他只希望在晏無師發現之前，把那個越畫越像某人的反派形象改掉。只要改得面目全非，就算晏無師拿到畫本也不會聯想到自己，可偏偏肖語宣現在連停印都不肯。
蘇塵咬了咬牙，換了個話題："肖前輩，畫本的筆名只有您一個人知道對不對？我的身份您可千萬不能透露出去。"
肖語宣被他這副草木皆兵的樣子弄得有些好笑，但看到他神情認真，也收斂了笑意，鄭重地點了點頭："當然。本閣從不向任何人透露作者身份，這是規矩。"
蘇塵總算鬆了一口氣。
他這口氣還沒松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稀世筆閣的夥計在門外喊了一聲什麼，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緊接著是一陣腳步聲，聽著人不少，但走的整齊有序，不像是散客。蘇塵還沒反應過來，門外已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晏師叔？真的是晏師叔！"
"快看快看，是晏師叔來了！"
"拜見前輩！"
蘇塵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轉頭看向門口的方向，透過半掩的門縫，隱約能看到一道白色身影正從書閣外走進來。那人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蘇塵的心臟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
晏無師。他怎麼來了稀世筆閣？不可能啊，他那種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蘇塵的大腦飛速運轉，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知道了。
晏無師看到了畫本，然後順著找到了這裡。他和肖語宣剛才還在爭論要不要改稿，現在看來肖語宣是對的，改稿已經來不及了。晏無師本人已經殺到了門口。
蘇塵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轉頭看向肖語宣，壓低聲音急促道："肖前輩，千萬別說我在這！"
肖語宣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愣了一下，但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蘇塵轉身就往書架的深處鑽。
稀世筆閣里的書架排得又高又密，他七拐八拐地躲進了最後一排，挑了個兩排書架之間的夾角蹲下，從書架上隨便抽了一本書打開擋住自己的臉。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深吸兩口氣讓自己冷靜，然後又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張隱息符往身上一拍。
氣息消失了，連在他三步之外的肖語宣都有些詫異，蘇塵的氣息在築基修士的神識下變得若隱若現。
書閣的門被推開了。
晏無師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孟時樂。兩人一前一後踏入店中，孟時樂動作利落地把門帶上，然後站在晏無師身側，目光警惕地掃過店內的擺設，活像一個當紅明星的貼身護衛。
肖語宣從櫃檯後面迎出來，躬身行了一禮："見過兩位道友。"
晏無師微微頷首，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最終落在肖語宣臉上："《仙破天穹》是你的手筆？"
肖語宣面色如常："是本閣印裝的，至於是誰寫的，恕本閣不能透露。"
孟時樂站到晏無師身邊，抱著手臂，語氣帶著幾分狐假虎威的傲慢："你這畫本，以後不能賣了。"
肖語宣抬眼看了孟時樂一眼："道友這是何意？畫本合規合法，印裝精良，為何不能賣？"
"你還問為什麼不能賣……"孟時樂眼睛一瞪，正要高聲理論，卻被晏無師抬手擋了一下。
"時樂。"晏無師的聲音不大，但孟時樂立刻就閉上了嘴。
晏無師沒有理會肖語宣和孟時樂的爭執，抬腳往書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然不緊不慢，但方向明確，好像知道要去哪裡。
肖語宣想要上前阻攔，被孟時樂往前一步擋住了去路。
"道友……"肖語宣試圖繞過他。
"你看完了再走，"孟時樂抬手攔住她，"你賣的那個畫本，裡面畫了誰你不知道嗎？趁師兄現在還沒說要把你這店拆了，你最好……"
"你都不看內容就知道裡面畫了誰？"肖語宣的聲音微微提高了。
"我看不看都一樣……"
兩人的聲音在蘇塵耳中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
他現在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那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上。一步，兩步，三步。腳步聲在書架間穿行，時快時慢，但始終在逼近。
蘇塵蹲在書架的夾角里，把臉上的書又舉高了一點，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他此刻無比後悔自己選了這麼一個位置，左右和後面都是書架，前面是唯一的出口，而晏無師正從那個出口方向走過來。他無處可退，無處可躲，只能祈禱晏無師走到這排書架盡頭就打住，然後轉身回去。
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了。
蘇塵清晰地感覺到那人在自己身前不到兩步的距離站住了。
他不敢抬頭，但透過擋在臉前那本書的邊緣，他看到了袍角，白色，乾淨得像剛下過雪，衣料上隱約有銀色的靈紋在流動。
晏無師伸手，從他身後的書架上抽了一本書，翻了兩頁，又放了回去，低頭看著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還拿著一本書掩耳盜鈴的蘇塵。
一雙修長的手指探了過來，輕輕夾住了蘇塵手裡那本書的頂部，慢條斯理地往上提。
蘇塵拼了命地往下拉。一個往上提，一個往下拽，書頁在兩人之間發出細微的嘩啦聲。蘇塵咬著牙，額頭上都冒出了細汗，把那本書死死地壓在自己臉前面。
然後晏無師忽然鬆了手。
蘇塵沒有預料到這個變故，雙手還保持著用力往下拽的姿勢，書被他自己的力道拽了下來，露出了整張臉。
一雙澄澈的、因為緊張而微微放大的眼睛，和另一雙墨色的、帶著幾分好整以暇的眼睛對上了。
蘇塵蹲在書架夾角里，手裡攥著一本已經封皮都快被他捏爛的書，仰著頭看著站在面前俯視他的晏無師。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看清對方瞳孔里的倒影。
晏無師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勾，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兩人聽見。
"巧啊。"
蘇塵蹲在地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回是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