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還給他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那個笑容他練過很多次，遇到難纏的客人他就這麼笑。嘴角上揚，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整張臉上寫滿了"我是無辜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蘇塵把這個笑容端出來，仰著頭對晏無師眨了眨眼："是巧啊，晏師叔，你也來看書啊？"
晏無師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雙墨色的眼睛從上往下俯視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面上最後一絲無風的瞬間。
蘇塵的笑容開始僵硬。
晏無師沒理他，也沒接他的話。
他伸出一隻手，手指輕鬆地握住蘇塵的手腕，那力道不大但不容掙脫。
蘇塵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動作太快了，快到蘇塵手裡的書脫了手，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被晏無師穩穩地接住了。
蘇塵被迫站起來，後背撞上了身後的書架。
他本能地想往後退，但書架已經抵住了他的後背，退無可退。
晏無師順勢往前逼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從兩步縮成了一步，從一步又縮成了半步。
蘇塵身高一米八，在普通人里已經不算矮了，但晏無師將近一米九的身高在他面前像一堵移動的白牆，居高臨下地把蘇塵整個人籠罩在他身形的陰影里。
蘇塵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靠在書架上，後背緊貼著冰涼的木板，晏無師離他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冷冽氣息，像雪後初晴的山風，帶著一絲靈木的清苦。
蘇塵覺得自己像是被堵在牆角的一隻貓，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但腿邁不動，頭也低不下去，因為晏無師低頭看他的角度讓他避無可避。
晏無師抬手，看了一眼手裡那本書的封面。
蘇塵剛才隨手抽的那本書封面上印著一行燙金小字，晏無師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但貼著蘇塵的耳朵傳進腦子裡，讓他整個人從頭頂麻到了腳後跟。
"這就是你看的書？"
蘇塵的腦子短路了一瞬。他當然不知道這書名是什麼，他剛才就是從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擋住臉，根本沒看封面。
但此刻當著晏無師的面，他總不能說"我其實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書"，那不就等於承認他剛才是在躲晏無師嗎？他把心一橫，強撐著點了點頭："嗯，是……是的。"
晏無師挑了挑眉，語氣平緩得像是閒話家常，但每一個字都像鼓點一樣敲在蘇塵的心臟上。
把書名當著蘇塵的面，一字不漏、字正腔圓地念了出來："如何玩弄高冷男修。"
然後他還把封面反轉過來，展示給蘇塵看。
蘇塵的目光落在那行字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靈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什麼都說不出來。
臉從耳根開始發燙，那熱度迅速地蔓延到了臉頰、鼻尖、整張臉，像是一壺水在火上燒開了一樣，從裡到外翻湧著冒著熱氣。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皮膚溫度在往上飆，連額角都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他內心在尖叫。肖語宣。肖前輩。你的稀世筆閣哪裡是什麼奇書珍藏館，分明是你個人癖好的展示櫃吧！什麼"如何玩弄高冷男修"，這種東西怎麼會在書架上？怎麼會被他抽到？怎麼會被晏無師念出來？
蘇塵在這一刻恨不得原地蒸發。他低著頭，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鞋尖前方一寸的地面，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努力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來，底氣全無，連他自己聽了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其實……裡面是關於如何和男修鬥法的……哈哈……"
晏無師看了他三秒。
那三秒里蘇塵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頭頂都快冒煙了。晏無師沒有再翻那本書，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把書合上，手一抬，不輕不重地拍在了蘇塵的胸口上。
蘇塵趕緊伸手接住，指尖碰到書脊的瞬間還在發燙。晏無師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去，就著那個拍書的姿勢，微微俯下身。
兩人之間的距離進一步縮短，縮短到蘇塵必須把整個後背死死貼在書架上，後腦勺仰起來抵著木板，才能勉強讓自己的臉避開晏無師胸口的位置。
如果晏無師再往前半分，蘇塵的臉就要貼上他的領口了。
"帶著你的'鬥法秘籍'，"晏無師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微微的溫熱氣流拂過蘇塵的發頂，"出來。"
他說完便直起身，轉身朝書閣櫃檯的方向走去。
背影寬展挺拔，白衣在書架間轉身時帶起的風輕輕撩動了蘇塵額前的碎發。
蘇塵站在原地，雙手抱著那本該死的書，不肯邁步。
他覺得自己像是躲在籠子裡的小動物，外面就是未知的危險，只要出去一步就會被拎著後頸提起來。書架之間的夾角是他最後的安全區，能多待一刻是一刻。
晏無師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蘇塵正滿臉委屈地站在原地，眼角不知道是因為熱還是因為羞恥而微微泛紅。他低著頭，鼻尖還帶著沒退乾淨的紅暈，整個人像是被訓斥的小學生，連肩膀都微微縮著。
晏無師看到那個表情，腳步頓了一下。他心裡浮上了一個念頭，該生氣的人是我才對吧？
但晏無師沒說話，他只是走回來，伸手抓住蘇塵的衣領，把人從書架夾角里提了出來。
那動作不算粗暴，但也絕對算不上溫柔，像拎著一隻不聽話的貓的後頸皮，蘇塵的雙腳所在晏無師的靈力下離開了地面。
蘇塵在櫃檯前站定，晏無師的手從他領口鬆開。蘇塵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面前的兩個人尷尬地笑了笑。
晏無師在他對面站定，雙手環抱在胸前，低頭看了他一會兒。
那個俯視的角度剛好讓蘇塵能看清他的整張臉，眉眼的線條比畫本里更清晰了幾分，薄唇抿著，看不出情緒。
蘇塵忽然想起那天在月亮下看到的身影，想起自己畫本里那個單膝跪地的晏無師，還有那個荒唐的、讓他臉紅的想像。他的耳根又開始發燙了，心臟跳得比剛才被堵在書架夾角里還快。
肖語宣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個讓她看足了戲但明顯不能繼續下去的局面："兩位道友，要不要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