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還沒來得及從方才的窘迫中緩過勁兒來，他跟在晏無師身後，低著腦袋，耳朵尖還殘留著一絲餘溫，活像一隻被拎出籠子後尚未回神的小獸。
孟時樂一見到晏無師出來就湊了上去，但目光很快被後面那個低頭耷腦的身影吸引住了。
他飛快地把蘇塵上下掃了個遍，深青色外門弟子宗服，鍊氣七層修為，面生得很，以前從沒見過。關鍵是，這人剛才居然是被晏無師拎出來的。
"師兄，"孟時樂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目光還在蘇塵身上打轉，"這位是？"
晏無師偏頭看了蘇塵一眼，那一眼輕飄飄的。他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得連尾音都沒揚起來："一個愛看書的人。"
蘇塵腳下差點絆了一下。
他低著頭，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扭曲了那麼一下，又在晏無師餘光掃過來的時候迅速恢復成無辜的微笑。
他內心已經把晏無師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你才愛看書，你全家都愛看書。
那本"如何把男修玩弄在股掌之中"分明是肖語宣書架上的東西，跟他蘇塵有什麼關係？他只不過是在緊急時刻隨便抽了一本當掩體，怎麼就成了"愛看書"了？
孟時樂顯然沒有聽懂晏無師的深意。
櫃檯後面，肖語宣已經重新坐了下來，手裡端著一杯新沏的茶，眉頭微微一挑，目光在晏無師和蘇塵之間來迴轉了一圈，然後放下了茶杯，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晏無師在櫃檯前站定，聲音不大，卻讓在場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仙破天穹》有多少本？"
肖語宣倒不慌，她將帳冊向前推了推，語氣平穩地算起這筆帳："本閣第一批一千本已售罄。第二批加印五千本正在趕製，第三批已經在動工了，預計總共印一萬六千本上下。"
她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用"第二批第三批加起來"這種話術把數量輕輕帶過，卻讓蘇塵猛地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萬六千本。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這個數字。
他原以為《仙破天穹》最多印個三五百本，能在玄天城小範圍流通就算燒高香了，這個數字讓蘇塵的腦子短暫地發了一下懵。
晏無師的目光在蘇塵那副震驚又壓抑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後抬手，一個靈力旋渦無聲地在櫃檯前凝聚，如同夜空中銀河流轉。
一百六十一枚中品靈石從儲物戒中滑出，整整齊齊地落在櫃檯上，堆在一起時，散發出的靈氣純粹而濃郁，連空氣都變得沉甸甸的。
靈光在櫃檯表面流淌跳躍，照亮了肖語宣那雙精明含笑的眼睛，也照亮了孟時樂差點沒控制住的喉結。
他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比他預想中大了一些："師兄，你這是幹什麼？"
蘇塵和他同時做了同樣的動作，只不過蘇塵那一口唾沫咽得更隱蔽，臉轉向一旁假裝看旁邊書架上的書脊。
他不看靈石也罷了，偏偏那些靈光把他的眼角照得直發亮，晃得他根本移不開餘光。
晏無師的聲音穿過那股靈氣的熱浪，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買全部畫本。"
話音落下，蘇塵的心跳比剛才聽到"一萬六千本"時跳得更快了一拍。他迅速低下頭看著櫃檯角落，假裝在欣賞那塊木頭的紋路，耳朵卻高高豎了起來。
肖語宣的表情瞬間從"沉穩的掌柜"變成了"爽快的合作方"。
她把帳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快地敲了兩下，然後對晏無師露出一個利落又得體的笑容："好嘞，道友爽快，本閣收下這筆靈石之後，保證從今往後不會再印裝《仙破天穹》。"
"印。"晏無師卻乾脆地打斷了她，語氣比方才更淡，像覆了一層薄霜，"為何不印。"
肖語宣那利落的笑停滯了半拍，隨即又重新掛回臉上，調整得更謹慎了些："道友的意思是……"
"一萬六千本照常印完。"晏無師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蘇塵從櫃檯角落的木頭紋路上收回目光，悄悄抬眼看了晏無師一眼。
陽光透過木窗照進來，把晏無師的側臉輪廓勾勒得分明，他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表情平淡。
肖語宣很快應下："那印完之後，我通知道友來取？"
晏無師的目光落在了蘇塵身上，那雙墨色眸子裡倒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午光，輕飄飄地掃過蘇塵："不用通知我，通知這位愛看書的路人就行，他來取。"
蘇塵被那視線點中的一瞬間，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晏無師已經轉回頭，目光落在蘇塵臉上，帶著一種審視和警告混合的意味。
那道視線不說重話，卻讓蘇塵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你敢不接試試"。
蘇塵動了動嘴唇，本想掙扎一下，可話到嘴邊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迎著晏無師的目光，乖乖地拱了拱手，聲音裡帶著幾分認命和不情願混合後的乾澀："謝……晏師叔。"
孟時樂在旁邊看不下去了，往前蹭了半步，扯了扯晏無師的袖子，聲音裡帶上了一股子撒嬌的味道："師兄，一萬多本畫冊你也送他了，那你也送我幾本唄？我拿去賣個高價，賺點零花。"
晏無師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湖水，卻讓孟時樂的話戛然而止。
晏無師沒有開口，只是用那個眼神看了他兩息，孟時樂就自動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乾笑兩聲："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晏無師收回目光，轉身朝門口走去。孟時樂跟在後面，經過蘇塵身邊時悄悄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和打量，像是在琢磨"這人到底是誰"。
蘇塵保持著一個僵硬的拱手的姿勢，目送兩人走向門口。
他的臉上還維持著那個尷尬的笑容，心裡已經盤算著要怎麼處理那一萬六千本畫冊了，他連放的地方都沒有。
晏無師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沒有回頭，目光也沒有落在蘇塵身上，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多的一塊靈石。"
蘇塵正愣神，晏無師已經轉過身，視線穿過整個書閣落在他身上，那副表情在蘇塵眼裡看起來格外欠揍，說出來的話卻讓蘇塵眼皮一跳："他懷裡那本也要了。"
話音剛落，晏無師已經轉身邁出了門檻。
孟時樂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去，嘴裡還在念叨"師兄等等我"，兩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口的拐角處，只留下一道漸遠的劍光掠向天際。
稀世筆閣的櫃檯前面，蘇塵和肖語宣隔著櫃檯面面相覷。
肖語宣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那種笑意讓蘇塵覺得她已經把今天這場戲從頭到尾看了個夠，從第一幕看到謝幕，連幕間的空隙都沒放過。
蘇塵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本他還沒來得及放回去的《如何玩弄高冷男修》，感覺那本書像一塊烙鐵一樣燙手。
他把它從懷裡抽出來，"啪"地放在櫃檯上，往肖語宣面前一推："肖前輩，這書能退嗎？"
肖語宣伸手把那本書拿起來，翻了兩頁，慢悠悠地放進自己手邊的抽屜里，頭也不抬地說："你買都買了，就留著唄。萬一以後用得上呢？"
蘇塵噎住了。他瞪著肖語宣那個微微彎起的嘴角，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前輩，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肖語宣抬起眼，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達："行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書架上的書，有些是我自己留的，你拿巧了。"
蘇塵張了張嘴，最後選擇沉默。
他今天受的刺激夠多了，再追問下去怕自己的世界觀承受不住。
走出稀世筆閣的時候，午後的陽光依然暖融融的，把玄天城青石板路面曬得微微發亮。蘇塵站在門口，仰頭看了看頭頂那片乾淨得沒有一絲雲的天空，呼出一口長長的氣。
他抬手摸了摸懷裡的儲物袋，裡面正躺著十塊中品靈石以及三千多塊下品靈石，這是他的抽成，肖語宣提前給他了，畢竟書都是他的了。
蘇塵把靈石收好，往千符峰的方向走去。
畫本的事還沒完那一萬六千本畫冊壓在肖語宣那裡，但名義上已經是他的了。
一萬六千本，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但眼下確實棘手。
不過至少今天，晏無師沒把他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