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雲梭的光芒在黃沙龍捲內部持續了好一會兒。
那道銀白色的流光在沙牆深處來回穿梭，每穿透一層沙壁，龍捲的表面就會劇烈地翻湧一次，像是一個巨大的活物被刺中了要害。
蘇塵站在人群後方，隔著風沙眯著眼看向前方，看到那道黃沙壁壘從底部到頂端都開始出現了細密的裂紋，沙粒從裂縫中簌簌滑落，整道龍捲像是一面被錘子敲過的牆，搖搖欲墜。
眾人的臉上剛剛浮起喜色，那些裂縫卻在下一瞬停住了。
黃沙龍捲底部的砂層忽然開始緩慢地流動起來，像是乾涸的河床重新注入了水流。
蘇塵感覺到腳下的岩面傳來一陣微弱的震動，從深處湧上來的力量順著岩層傳遞到龍捲的根基，那些正在擴大的裂縫被這股力量從下方彌合了，像是一道傷口在某種修復下重新癒合，裂紋一點一點收攏、填平。
穿雲梭的銀光在沙牆深處又堅持了幾息，最終還是被那股力量推擠出來，梭身從龍捲表面彈飛而出，在空中翻了幾圈，靈光暗淡了大半。
歐陽華後退了兩步，喉頭微微動了一下，一縷殷紅的血絲順著嘴角滑落。他身邊兩個人趕緊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歐陽師兄，你沒事吧？"
歐陽華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跡，站直了身體，擺了擺手："無礙。"他看了一眼面前重新恢復完整的黃沙龍捲，沉默了兩息，"只是今日這陣法怕是不好破了。"
人群中安靜了片刻。
幾個鍊氣九層十層的弟子面面相覷，眼底都帶著一絲不甘，人都到了秘境門口了，卻被一道陣法擋在外面，這滋味確實不好受。
這時候，一個穿著灰白色陣紋袍的男修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個子不高，但腰背挺得筆直，手裡托著一套陣盤和幾面陣旗，目光落在黃沙龍捲上，像是在目測陣法的範圍。
歐陽華看到他便點了一下頭："原來是陣峰的李師弟，若能破陣，可在我之後挑選一件寶物。"
李師兄沒有客套，只是微微頷首，然後走到黃沙龍捲前方十步遠的地方蹲下身來，把那套陣盤放在地上，開始圍著陣法擺布陣旗。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篤定。
陣旗插入岩面的角度和深度都經過精準的調整，陣盤被安放在龍捲正前方的砂土層里，四面小旗依次排布在東西南北四方位，然後又加了兩面斜插在陣盤兩側的陣旗，形成了一個複雜而規整的陣型。
蘇塵靠在一塊風化的岩石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那位陣峰師兄忙活。
陣法這東西他不太懂，但看著那些陣旗一根一根插進岩石裂縫裡的樣子，倒是讓他想起了在青牛坊幫他爹擺攤時插竹竿掛招牌的場景。
風沙還在吹，乾燥灼熱的氣息包裹著每一個人，蘇塵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腦子裡甚至冒出了要不要把茶具掏出來泡一壺的念頭。他看了看四周那些表情肅穆的師兄師姐們，又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有眼力見，他現在已經學會了。
李師兄布陣花了將近一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最後一根陣旗插進岩縫的時候，他直起身來，雙手掐訣，靈力從指尖湧入面前的陣盤之中。
青綠色的光芒從陣盤中心亮起，沿著地下的陣旗路線迅速蔓延，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半圓形的、由青色靈光構成的陣紋網絡。青翠浮光陣像一片從地面升起的光之苔蘚，貼著岩面蔓延展開，將黃沙龍捲的底部包裹了一半。
木克土。
青翠浮光陣確實對土屬性的黃沙陣法起到了克製作用，龍捲表面的沙粒在木靈氣的浸潤下開始脫落、下沉，壁壘的厚度肉眼可見地薄了一層。周圍的眾人都微微提起了精神，以為終於見到了破陣的希望。
然後周圍的光就暗下來了。
蘇塵最先察覺到了不對，他體內的五行之力在運轉間清楚地感知到，周圍的木靈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被抽離。
那青翠浮光陣像是一個巨大的胃口，把方圓數十丈內所有能調動的木靈氣全都吸了過去，但陣法消耗的速度遠遠超過了這片荒山補充的能力。
土靈氣因為陣法的天然屬性而壓過了其他四種氣息，木靈氣則幾乎被抽成了一片空白，其餘三種也稀薄得可憐，根本不足以維持一座這麼大強度的陣法。
青綠色的光芒在陣盤上閃了幾下，然後像是油盡燈枯的燭火一般，一閃，再一閃，滅了。陣旗在岩縫中發出幾聲脆響，斷了兩桿，剩下的幾面也歪倒在地上，靈光徹底黯了下去。
李師兄站在陣盤前面，看著自己親手布下的陣型潰散的模樣，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兩個字："慚愧。"
他彎腰把陣盤收起來，連同那兩面斷掉的陣旗也小心翼翼地收進了儲物袋裡。
他沒有多說話，退回了人群邊緣，低著頭抱著自己的陣盤，抱著那幾杆陣旗，像抱著自家受了傷的孩子，眼眶似乎泛起了紅暈。
蘇塵遠遠看著他的表情，默默把方才那句"插竹竿"的聯想從腦子裡刪除了。
歐陽華看著李師兄的背影微微嘆了一聲。
這位陣峰的李師弟是他特意請來的，一路上的信心和準備他都看在眼裡，可惜這黃沙陣法的根基比他們預估的要深得多，它不僅是一座陣法，更與腳下的山勢和土脈相連，幾乎把整片荒山的土靈氣都納入了自己的防禦範圍，除非有人能一次性切斷它與周圍山體的靈力聯繫，否則再多的攻擊也會被源源不斷的土靈氣填平。
歐陽華抬手按了一下胸口，壓下方才被陣法反噬的暗傷，然後提高聲音對所有人道："諸位師弟師妹，盡可上前一試。只要能破陣，在下絕不食言。"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在人群中激起了幾圈漣漪。
確實有幾個本來還在猶豫的修士動了心思，可能出現靈器級別的寶物，誰不想搏一把？於是眾人接二連三地上前嘗試，有人催動法器強攻，有人施展法術轟擊，有人把壓箱底的秘術都翻了出來。
陳瑤也上去了，用她那枚藥鼎又砸了一通，綠光在黃沙上濺開了一圈，像是往石頭上潑了一杯水。
最後只剩下蘇塵一個人還站在原地沒動。
歐陽華的目光落在蘇塵身上，帶著一絲探究和審視。"這位師弟不試試嗎？"
蘇塵擺了擺手，面色帶著幾分歉意的微笑："在下沒什麼太好的手段，怕耽誤師兄師姐的時間。"
"無妨。"歐陽華的目光依然沒有移開，"且試一下。"
旁邊陳瑤也跟著幫腔："是啊蘇師弟，試試又沒什麼。"
"對啊，試試唄，萬一呢？"
"就是，不行就當給大夥助助興。"
幾道聲音跟著響起來，有勸的，有起鬨的，有純粹好奇的。蘇塵被眾人的目光和話頭架到了一個不好推脫的位置上。
他能感覺到歐陽華的目光還在他身上停著，那道視線帶著一種不急於催促但也不打算放過的從容。
蘇塵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朝那道黃沙龍捲走過去。
風沙迎面撲來，細密的沙粒打在體表的靈氣屏障上沙沙作響。蘇塵在龍捲前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伸出一隻手，慢慢貼近那道翻湧的沙牆。
指尖距離黃沙還剩半寸的時候，他催動了體內的五行之力。
金木水火土，五道靈力在他掌心中流轉了一瞬，帶著《五行造化功》特有的均衡和呼吸般的節奏，然後順著指尖無聲地探入了黃沙陣法之中。
蘇塵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轟擊陣法，他只是將靈力探進去，像一根細針沉入深水，去感知這道陣法的靈力脈絡。
五行流轉之間，他探到了一道微弱的縫隙。
那條縫隙很細，細得幾乎無法察覺，像是岩層深處幾道天然裂紋偶然交匯形成一個極其微小的靈力空洞。
但蘇塵的靈力在那道縫隙中感知到了別的什麼東西，陣法和山體之間的土靈氣連接，似乎還有一絲可以被引導的空間。
蘇塵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容。
"歐陽師兄，"蘇塵沒有回頭，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進了所有人耳中，"如果我破了陣，是不是也能先選一件寶物？"
歐陽華看了他一眼，平靜地點了點頭："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