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將靈力從陣法中撤回來，然後閉上眼，在腦海中把方才探到的那個薄弱點反覆確認了三遍。
他睜開眼，對身後圍觀的師兄師姐們說了一句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的話。
"那麻煩大家往後退遠一點。"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雖然疑惑，但還是退到了數丈之外。陳瑤退到安全距離之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蘇塵正站在黃沙龍捲前方，身形看起來略顯單薄。她心裡浮起一層說不清的擔憂，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成了輕輕懸在空中、隨時準備衝出去的一縷靈力。
蘇塵站在陣法前，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再次貼上了那道沙牆。
他手心處五道靈力如同五條細線一般無聲地匯成一股，沿著那道細小的裂縫潛入了陣法的底層，不與其對抗，不與其爭奪，只是順著那條縫隙一點一點地探進去，將五行之力灌入沙層與山體相連的那一線空隙中，像是順著一條枯河的舊水道引入一支新的水流。
那股力量順著裂縫不斷往下延伸，穿過黃沙，穿過岩層，在陣法的根系中試圖去扭轉靈脈的流向。蘇塵閉著眼，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嘴角依然掛著那道從容的弧度。他感覺到腳下的岩面正在傳來微弱的震顫，一聲悶響從地底深處緩緩傳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根基處撬動了。
蘇塵指尖依然貼著那道粗糙的黃沙表面。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五行靈力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流逝，那些他花了半年時間用靈藥泡出來的、已經初步達到了五行平衡的靈力，正順著那條細縫滲入陣法內部，像一滴滴墨落入乾涸的河床，被砂土無聲地吸收著。
他的臉色比方才白了幾分。額角滲出來的汗水混著風沙在臉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蘇塵沒有停止。他繼續將靈力灌入那條裂縫之中，引導那股力量沿著陣法的根脈向下延伸。
周圍的風沙越來越大，黃沙龍捲在他面前翻湧咆哮，但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層壁壘底部的土靈氣流動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慢，陣法與大地之間的靈力連接，正在被他用五行靈力一點一點地剝離、切斷。
當最後一絲五行之力從他指尖流入陣法的時候，蘇塵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收了回來。他後退了兩步，感覺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但很快就穩住了身形。
歐陽華上前一步，伸手遞過來一枚淡青色的丹藥："補元丹，先服下。"
蘇塵猶豫了一瞬，然後接了過來，沒有多客氣，直接送入口中。丹藥入腹，一股溫潤的靈力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轉，把他方才消耗過度的五行靈力稍稍補充了一些。他沖歐陽華微微點頭："多謝師兄。"
周圍的人群安靜了一小會兒。沒有人出聲催促，也沒有人急著上前檢查陣法的狀況。眾人的目光從蘇塵那張明顯比方才白了幾分的臉上又轉到依然完整矗立的黃沙龍捲上，一時之間都沒有說話。
風沙還在吹，黃沙龍捲還在翻湧。
站在前排的一個鍊氣十層的男修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這……好像沒什麼變化啊？"
"可能是沒成？"
"畢竟人家是個符師，能破陣才有鬼呢。"
"也算是有勇氣了。"
蘇塵把那些議論聲都聽在了耳朵里。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急著解釋，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面前那道依然在翻湧的黃沙壁壘上，嘴角帶著一道若有若無的弧度。
歐陽華又盯著那面沙牆看了幾息，目光里迅速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就恢復了平日的穩重自持。他轉過身，朝眾人擺了擺手："諸位同門，今日怕是真的無法破陣了，先撤回去再從長計議吧。"
他說著便率先朝來路邁出一步。其餘幾人彼此對視一眼，雖然不甘，卻也知道強求無益，當下陸陸續續開始轉身。
陳瑤落在人群後面，朝蘇塵招了招手："蘇師弟，走吧，先回去再說。"
蘇塵沒有動。
"慢著。"
這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在風沙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齊齊回頭看向蘇塵。他還站在原地，面向那道黃沙龍捲，目光從方才的專注中漸漸褪去，換上了一副帶著笑意的從容。
黃沙龍捲正在變小。
不是那種被風颳散的變小，而是一種從內部開始的、緩慢而確定的收縮。沙牆邊緣的砂粒不再翻湧向上，而是開始往下滑落，像是失去了支撐的沙塔從底部開始一寸一寸地坍塌。
龍捲的範圍在一點點縮小，轉速在一點點變慢，原本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土靈氣正在以肉眼可察覺的速度流失。
蘇塵沒有多說廢話。
他抬起手，三張火球符從指間飛出，在空中劃出三道赤紅的弧線，同時撞上了黃沙龍捲最薄弱的部位。
三聲暴響疊在一起，火光炸開，熱浪翻湧。那道已經搖搖欲墜的黃沙壁壘在火球符的衝擊下劇烈地震顫了幾息，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中從中間開始碎裂、剝落、崩塌，像是被從根基處抽去了主骨，徹底潰散。
黃沙龍捲消失了。
風沙在同一時刻驟然停歇。
漫天的沙粒緩緩落回地面，在荒涼的岩面上鋪開一層厚厚的細塵。空氣中殘餘的土靈氣緩慢地散開，視野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澈。
而原本被那道沙牆護住的地面上，露出了一個巨大的洞口，邊緣規整，深不見底，洞口周圍的岩石上刻滿了古老而細密的陣法紋路，正緩緩地暗下去，像是在完成它們最後的使命。
全場一片寂靜。風穿過洞口發出的低低嗡鳴，是此刻唯一的聲音。
陳瑤第一個反應過來，三兩步衝到蘇塵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蘇師弟，你真的把陣破了！"
蘇塵被她晃得身子晃了一下，抬手扶了扶她手腕，哭笑不得："師姐，輕點。"
歐陽華也走上前來，臉上那種一貫內斂沉穩的表情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驚色。他看了蘇塵一眼，微微頷首："師弟好手段。"
蘇塵沖他拱了拱手，語氣平靜："僥倖罷了。"
歐陽華沒有追問"僥倖"的具體細節，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在場所有人，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既然如此，蘇師弟便可在第二位選一件寶物，想必諸位都沒意見吧？"
人群中響起零零落落的應和聲，帶著一種雖然驚訝但也心服口服的口氣。
"理所當然。"
"沒意見。"
歐陽華沒有再多說，一揮衣袖，率先朝那個洞口走去："各位，隨我入府。"
眾人魚貫跟上。
蘇塵走在隊伍中段，陳瑤跟在他旁邊，時不時側頭看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還有什麼瞞著我"的審視。
蘇塵假裝沒有感覺到那道目光，低頭走自己的路。洞口邊緣的岩面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摩擦聲，他的身影在石壁的陰影邊緣微微一頓，隨即跟著歐陽華的後影，落入了那片開闊的暗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