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天黑之前，兩人落在了一處城池外圍。
蘇塵站在城外抬頭望了一眼，城牆比玄天城矮了幾分，但規模依然可觀，黑壓壓的一大片橫亘在暮色盡頭，城牆上每隔一段就掛著一盞暗紅色的靈燈，把牆根下的陰影照得忽明忽暗。
城門洞開著，遠遠能看到有人影進進出出，姿態步履和玄天城的修士沒什麼大區別，但蘇塵總覺得多看幾眼就能看出幾分不尋常來。裡面的氣息隔著這麼遠都能感覺到，不是玄天宗那種清冽濃郁的靈氣，而是一種更沉更暗的、帶著鐵鏽和灰燼味道的東西。
"晏師叔，"蘇塵站在城外那片荒地上，往後退了兩步，指著那座看不到邊際的城池，臉上的表情極其懇切，"咱們不如留在這外面湊合一晚得了。裡面肯定是烏煙瘴氣的，您這種身份，怎麼能在那種地方下榻。"
晏無師雙手背在身後，順著蘇塵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座城，又側過頭看蘇塵，語氣不咸不淡的："你確定外面比裡面好？"
蘇塵拼命點頭："當然。我去開座洞府，絕對讓您住得舒服。"他說著當真往後退了幾步，轉身就要朝城外的荒山方向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晚走一步就會被拖進去。
他走出去了大約三步，衣領就被一隻手從後面揪住了。蘇塵被那股力道勒得往後一仰，腳步踉蹌著退回原位。晏無師甚至沒有多費力，只是換了只手拎著他的後領，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我不住外面。"
話落一道靈力包裹住兩人，蘇塵只來得及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失重，再睜眼時已經站在了城門口。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僵在原地，等著城門口那些魔修大喊一聲"抓正道走狗"然後一群人圍上來。
等了幾息，什麼都沒有發生。
蘇塵慢慢睜開一隻眼睛，又睜開另一隻。
城門比他剛才遠觀時看到的更加具體。
磚石呈暗灰色，表面刻著繁複的紋路，門洞上方的匾額寫著焱煞兩個大字，字體粗獷張揚，筆畫間帶著一股不收斂的蠻橫氣。門口站著幾個穿統一黑色短打的修士，正在挨個檢查進城者的令牌和靈石，表情算不上和善但也說不上兇惡，更像是在例行公事。
晏無師拽著蘇塵就要往裡走。
蘇塵又開始往後退，這次退得更用力，整個人像是被拖著走的一袋米，腳後跟在地面上磨出細細的痕跡，活像個不想洗澡的毛孩子。
晏無師偏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我就沒見過像你這麼膽小的。"
蘇塵被他拖得衣領都歪了，一邊用兩手拽住自己衣襟往前扯，一邊滿臉不情願地回了一句："現在你見到了，能放我走了嗎？"
晏無師手上的力道沒有鬆開，反而提著他往前又邁了兩步，直接把人扔到了城門口那個收令牌的黑衣修士面前。那人抬頭掃了兩人一眼，看到晏無師時目光不自覺地恭敬了幾分，但落到蘇塵身上時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平淡。
"令牌。"
蘇塵站在原地僵了一瞬："……沒有。"
那人的眉頭皺了一下，聲音裡帶著打量："沒有？"
"那還不掏靈石？"
那人懶洋洋地伸出一隻手："十塊一年。"
蘇塵鬆了一口氣，正準備從儲物袋裡掏靈石，晏無師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守在門口的那幾個黑衣修士一見到晏無師便齊刷刷地低頭行禮，態度比他剛才所見的所有魔修都要恭敬幾分："見過前輩，您的令牌……"
晏無師沒有停下，聲音不緊不慢地從前面飄回來："跟他一起的。"
那幾個守衛顯然不敢多問，連忙讓開一條路："前輩請進。"
然後轉向蘇塵，語氣恢復了方才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但明顯比剛才冷淡了幾分："一百一十塊下品靈石。"
蘇塵正要掏出靈石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不是十塊靈石一個人嗎？"
那人面無表情地解釋了一句："鍊氣修士十塊，築基前輩一百塊。"他瞥了一眼蘇塵，語氣平平地補了一句，"你那位的費用，也得你出。"
蘇塵張了張嘴，那句"憑什麼"在嗓子眼轉了一圈，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看了看守衛那副不耐煩的面孔，又看了看已經走進城門幾步的晏無師的背影，在心裡把"剝削"兩個字反覆咀嚼了幾遍，然後一邊咬牙一邊從儲物袋最底下的角落裡摳出一百一十塊靈石，數了兩遍確認數量沒錯，才遞了過去。
"能打折嗎？"蘇塵帶著最後的希望，試著小聲問了一句。
那人聲音壓低了幾分，剛好只有兩人能聽見："腿能打折。"
蘇塵被他這句話嚇得往後退了小半步，靈石差點沒拿穩。
他飛快地把靈石塞進那人手裡，接過兩個令牌，一個精緻的、帶著暗紋的，和一個普通的木牌，然後把那個精緻的令牌攥在手心裡想了想，最後還是塞進了儲物袋裡。他快步追上晏無師，穿過城門通道，踩上了城池內部的街道。
蘇塵追上晏無師的時候，對方正沿著主街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逛一條他來過很多次的街。蘇塵從後面快步跟上去，把手裡那個粗糙的普通令牌塞進腰帶里，然後伸手扯了一下晏無師的袖口。
"晏無師，你把靈石給我。聽到沒有？而且是一百塊，你那個令牌要一百塊。"他跟在晏無師身邊，語氣篤定地追著那筆帳，"你的入城費是我墊的，你得還。"
晏無師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偏頭看他，他嘴角那一點很淡的弧度，消失得很快，轉瞬即逝。
晏無師加快了一點腳步，把蘇塵甩開了半步的距離，才沒被他發現，蘇塵還以為他故意裝作沒聽見，又加快腳步追了上去，聲音比方才提高了一點點："你聽到沒？你得還我一百靈石。"
晏無師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往前走著，那一點沒有壓住的弧度在他臉上殘留的痕跡依然很淺。
蘇塵跟在他身旁，一邊扯著袖口碎碎念，一邊忍不住偏頭掃視著街道兩側的店鋪和招牌，那些招牌上寫的字他有些認得有些不認得，窗欞後透出的燈光大多是暗紅色的，帶著一絲不太暖的亮度，和玄天城那種溫和的靈燈不太一樣。
街上的人流不算稀疏，有低語聲和腳步聲從四面傳過來，沒人特意盯著他們看，可以說是根本沒人在意。
蘇塵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晏無師沒還他一百靈石這件事上，又追了兩步。晏無師終於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後轉回頭繼續走了。
蘇塵被那一眼看得愣了一拍，心裡頓時憋上了另一句碎碎念，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晏無師卻已經停在了一間客棧門前，他微微偏頭看了一眼蘇塵："今晚就住這。"
蘇塵順著他的目光抬頭一看，那客棧門面不大，門口的靈燈也是暗紅色的，但窗紙是新的，門板也乾淨，比周圍幾間看著敞亮一些。
他張了張嘴，那句"我自己開間房"到嘴邊又被他咽了回去，他方才剛交完進城費，剩下的靈石已經不多了。
晏無師已經抬腳走了進去。
蘇塵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跟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