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無師要了兩間上房。
蘇塵在櫃檯旁邊聽到"兩間"的時候，心裡那塊石頭才終於落地了。
他剛才一直擔心晏無師只開一間房然後跟他說"你打地鋪"，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回應了。小二領著兩人上了樓，在走廊盡頭相鄰的兩扇門前停下。晏無師抬腳進了其中一間，門在身後關上，全程沒有多說什麼。
蘇塵推開隔壁的門走進去，房間比他想像的大一些。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窗戶朝街，樓下就是焱煞城的主街。
他關好門，在桌邊坐下來，環顧了一圈這個陌生房間裡的四面牆壁，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今天這一路的遭遇，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這個晏無師，神神叨叨的，帶我來這也不知道到底想幹嘛。"
他身上還殘留著昨天那場戰鬥的疲憊，靈力雖然已經恢復了大半，但精神上一直緊繃著，沒有真正松下來過。
蘇塵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剛才在樓下聞見客棧後廚飄過來的飯菜香味時，它就很不爭氣地響了好幾聲，響亮得連旁邊的小二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這幾天消耗太大了，從破陣到逃命到被追著跑再被拎上飛劍飛了那麼久，中間都吃過東西。蘇塵坐在桌邊又揉了揉肚子，想著要是能有一碗熱飯就好了。
他正盤算著要不要下樓去問有沒有吃的，門就被敲響了。
"咚咚咚"，三聲，不輕不重，節奏規整。
蘇塵站起身走過去開了門，店小二端著一個大盤子站在門口，盤子裡擱著一碗靈米飯、幾碟小菜，還有一壺茶水。熱氣騰騰的，香味順著縫隙撲了蘇塵一臉。
"前輩請慢用。"小二把盤子放在桌上，擺好碗筷，笑著躬了躬身。
蘇塵看著那桌飯菜，愣了一下："我沒要這些。是不是送錯了？"
小二笑著擺了擺手："是和您同行的那位築基前輩吩咐送來的。您請用，晚輩告退了。"他說完便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蘇塵站在桌邊，低頭看了看那碗冒著熱氣的靈米飯，又偏頭看了一眼隔壁那面牆。
他拿起筷子戳了戳米飯，然後坐下來盛了一碗湯喝了一口。"不吃白不吃，"他小聲念叨了一句，又夾了一筷子菜往嘴裡送，"他還欠我一百靈石呢。"
蘇塵把飯菜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完了。吃飽之後他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揉了揉肚子，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把儲物袋裡的東西全部倒在了桌面上。
符紙、符墨、白犀筆，還有一些剩下的材料。
他今天必須把符籙的庫存補上來。昨天的經歷讓他深刻認識到一件事，不管是在正道地盤還是魔道地盤，手裡沒符就沒有安全感。火球符和金剛符是消耗得最快也是最有效的兩種，蘇塵在桌前端正坐好，研墨潤筆，開始一張接一張地畫符。
他一畫就是一整夜。
白犀筆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靈力順著筆尖注入符紙，每一張都畫得又快又穩。
火球符堆了一摞，金剛符堆了另一摞，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桌上已經疊起了一座紙山。蘇塵把最後一張金剛符的收尾畫完，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指關節，看著那些符籙在晨光里微微泛著靈光，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總算被填上了一些。
門又被敲響了。這次的節奏和昨晚不一樣，三聲，更短促，帶著一種"我不是來問你要不要吃飯"的利落。蘇塵飛快地把桌上的符籙收進儲物袋，把白犀筆也收好，又在銅鏡前快速攏了攏頭髮、理了一下衣領，才走過去開了門。
晏無師站在門口，白衣換了件新的，依然是那種乾乾淨淨的樣式，看不出什麼款式變化，只讓人覺得衣料比昨天那件挺括一些。他看了蘇塵一眼，目光在他臉上頓了頓："應該比睡在山洞裡強吧。"
蘇塵被那句冷不丁拋過來的話嗆得噎了一拍。他在心裡默默回了一句"幼稚"，然後換上一張客氣的笑臉："晏師叔早，昨晚睡得還好嗎？"
晏無師已經轉身往樓下走了，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蘇塵跟在他身後下了樓，經過櫃檯時小二沖他笑了一下，蘇塵也回了一個客氣的點頭。
出了客棧，白天的焱煞城比昨晚看起來更加具體。
街道比玄天城窄一些，兩旁的建築風格粗獷凌亂，沒有統一的規制，有的門臉巨大有的緊湊如縫，店招也五花八門，有布旗有木牌有直接寫在門板上的，甚至有一家店直接在門口掛了一整條妖獸骨架當招牌。
行人比晚上多了不少，衣著各異，靈氣氣息也混雜無比，蘇塵所能感知的五行之力在這裡大幅降低。
蘇塵注意到街道兩側有不少攤子擺到了屋檐外面，賣的東西種類比玄天城的交易區豐富得多，丹藥法器法衣靈材都有，有些明顯是戰場上才用得到的東西也擺著賣，價格比玄天城便宜一截，成色和來源則完全看不出端倪。
一邊走一邊看著那些攤子上琳琅滿目的商品，在心裡暗暗記下位置，想著要是後面還有餘錢可以來淘兩件便宜法器。他正看到一家擺著幾把二手短刀的攤子，目光被前面不遠處另一個攤子吸引了去。
那攤子不大，圍了幾個人。
攤主是個穿著黑袍的壯漢，正站在攤前扯著嗓子吆喝。
"剛測出靈根的孩子！都是三靈根！奴役後可隨意驅使，五百塊靈石一個！"
蘇塵的腳步頓住了。
攤子後面跪著幾個孩子，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的樣子，腳踝上鎖著鐵鏈，鐵鏈的另一頭固定在攤子腳下的鐵樁上。
他們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衣，縮在一起，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蘇塵站在原地看著那幅畫面，腦子裡的東西好像卡了一下，像是在處理什麼他不太習慣的信息。
他在玄天城待了這麼久，見過修士鬥法、見過靈物交易、見過各種大大小小的生意往來，但那種將人像貨物一樣陳列在攤上的畫面，是他以前只在傳聞里聽過的東西。
周圍的魔修低聲交談著評價幾個孩子的靈根和體格，還有人蹲下去掰開其中一個孩子的嘴看了看牙口。蘇塵往前走了一步，那隻抬起的腳還沒落地，手腕就被一隻溫熱的手從後面握住了。
晏無師握住了他的手腕。
蘇塵回頭看了他一眼，晏無師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看著自己搖了搖頭。
蘇塵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看了一眼晏無師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停了兩三息。他把那隻往前邁的腳收了回來，低下頭，沒有再多看一眼那個攤子，轉身跟著晏無師離開了那條街。
他跟在晏無師身側，走出了好幾步之後才覺得自己方才短暫僵硬的那隻手總算恢復了一點柔軟。他沒有回頭看那個攤子，也沒有再問什麼，只是安靜地走在晏無師身側，直到拐過下一個街口，徹底聽不見那陣吆喝聲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