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被晏無師領到一家店門口的時候，興致還是不太高。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腳下那塊暗灰色的石板上，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個攤子上的畫面，那幾個鎖著鐵鏈縮在一起的孩子，周圍圍著的議論聲和目光。他走路的節奏比平時慢了一些，連身邊晏無師在往哪個方向走都沒怎麼注意。
晏無師停下來的時候，蘇塵差點沒剎住腳步撞到他後背上。他抬起頭，看了看面前那扇破舊的門板，又偏頭看了看晏無師。晏無師側對著他站著，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似乎對這個狀態的蘇塵多了幾分不知所措，然後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進去吧。"
蘇塵愣了一下。這還是晏無師頭一回在他面前做這種"徵求你意見"式的動作，蘇塵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推開了那扇門。
門面很小，店內光線昏暗，幾排架子隨意地擺著一些看起來上了年頭的器物。一個穿黑色長袍的侍者迎上來，目光在晏無師身上一停，顯然認出了他的修為，當即躬身行了一禮："見過前輩，不知前輩是買物還是賣物？"
晏無師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黑色令牌，在侍者面前很快地亮了一下。令牌的材質像是某種石頭，暗啞無光，沒什麼顯眼的裝飾，只上面刻著一個紋路簡單的符印。侍者看到那令牌的瞬間，態度比方才更恭敬了幾分，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前輩請進，其他的前輩也快到齊了。"
晏無師收起令牌，抬腳跟著侍者往裡走。蘇塵快步跟在他身後，穿過一段狹窄的通道，越過一道掛著厚重布簾的門，然後蘇塵的腳步頓住了。
門帘之後的空間比外面那間破舊店面大了十倍不止，蘇塵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剛才的破店裡會有這樣的地方？
穹頂挑得很高，吊著幾盞造型別致的靈燈，光線柔和但足以照亮整片場地。地面上鋪著顏色暗沉的大塊石板，打磨得平整光潔。場地中央擺著一圈席位，已經坐了大半的人，衣著各異，靈光流轉，氣息明顯遠超鍊氣層次。侍者領著兩人穿過幾排席位，引到一處空位前退下了。
蘇塵站在原地飛快地掃了一眼全場，坐在席位上的多是築基修士，衣著法器神態各異，有人正端著酒杯與人交談，有人閉目養神，有人正將視線投向入口方向。
當他們兩人出現的時候，幾道神識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掃了過來，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和試探。
蘇塵感覺到那些目光像是實物一樣落在自己身上，剛要皺一下眉，晏無師的神識已經不動聲色地張開了，像一堵無形的薄牆，把那些試探的目光和感知都擋在了外面。
蘇塵看了晏無師一眼，沒說什麼，在他身旁坐下來。
上方主位坐著一個穿黑色短褂的壯實男子，露出一截亮色的小臂肌肉，正仰靠在椅背上，一手托著一隻酒杯，目光落在晏無師身上，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打量。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聲音洪亮得整場都能聽見："請這位道友安坐，不用著急，一會便可開始商議。"
晏無師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然後側頭看了一眼蘇塵，伸手拉過他的手腕，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蘇塵順勢在晏無師身旁的位置坐下，開始掃視周圍的環境。
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仔細觀察那些築基修士的席位，他發現每個築基修士身邊都坐著一到兩個衣著輕薄的男女，有的正在為身邊人斟酒，有的倚著座椅扶手與身旁人低聲笑談，有的則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低頭侍弄著面前的小食盤。蘇塵的目光從那些侍者身上掠過，大概猜到了這些席位的用途。
"我見這位道友修為了得，又頗為神秘，不知在哪修行？"上方那個壯實男子再次開口，目光依然落在晏無師身上，語氣像是在閒聊，但蘇塵能感覺到整場的注意力都被這句問話收了回來。
晏無師微微側過身，拱手一禮，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隨意的散漫："道友謬讚，在下一介散修出身，走到哪裡算哪裡。"
旁邊席位上一個女修笑了一聲："散修？散修為何冒險來此處求取焱星草？"
晏無師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攬過蘇塵的腰，把他往自己身邊又帶了帶，然後偏頭看向蘇塵。
那個角度在外人看來，兩人的距離已經近到像是耳鬢廝磨。晏無師的目光落在蘇塵臉上，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寵溺："還不是這個小妖精。"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為了給他謀求築基，這才求上門來。"
席間響起幾聲帶著笑意的附和聲。
"哈哈哈。"
"道友好福氣啊。"
"剛才還想給道友叫個人來陪酒，現在看來是不必了。"
晏無師笑著沖周圍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了那些話，那隻攬著蘇塵腰的手沒有鬆開。
蘇塵僵在晏無師懷裡，腦子經歷了好幾秒的空白之後重新運轉了起來。
他的身體在晏無師臂彎中繃直了一瞬，然後迅速調整了姿態，他偏過頭，把臉往晏無師肩膀的方向靠了靠，抬起一隻手擋在兩人臉側，用只有晏無師能聽見的聲音，壓得極低極低地說了幾個字。
"一株焱星草，不然同歸於盡。"
晏無師正抬手和一個湊過來搭話的人擺了擺，聽完那句話後轉過頭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本來就近，他轉頭的動作讓兩人正面相對，唇尖在那一瞬間極其輕微地擦過了蘇塵的嘴唇，輕得像一片羽毛掃過水麵。
蘇塵的眼睛猛地睜大了，連呼吸都停了一瞬，那股熱度從耳根開始幾乎是瞬間燒遍了整張臉，耳朵紅得幾乎發紫。他的腦子在那一剎那完全空白，連剛才那句威脅他都忘了繼續演。
晏無師和他短暫對視了一眼，蘇塵看到他的表情也有那麼一瞬間不太自然，雖然很快就恢復了，但那個極短的、一閃而過的凝固，讓蘇塵覺得自己可能也不是唯一一個被剛才那一下擦過的溫度打得措手不及的人。
晏無師將視線移開，聲音恢復如常，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微啞："成交。"
蘇塵靠在他肩側，還沒有完全從剛才那個觸感中回神。他用那隻擋在臉側的手順勢掩了一下自己的嘴，好讓發燙的下半張臉不至於太明顯地暴露在周圍的靈燈光線里。
耳朵尖還是紅著的，連帶著那一小片脖頸的皮膚都泛著一層淺淡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