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剛好夠晏無師的外傷好得七七八八。
他那身底子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畢竟是築基修士,即便靈力暫時無法調用,身體的恢復速度也遠超常人,肋下那片被靈火灼過的傷處已經結了新痂,走路不再需要人攙扶。
內傷倒還需要慢慢養,回春丹配合老大夫開的湯藥,雙管齊下,總算把那幾道被靈火衝擊震裂的經脈護住了,沒有再繼續惡化。
住到一起的頭幾天,兩人確實是擠在一張床上的。
鏢局給安排的客房不大,一張木板床窄得只夠一個人平躺,兩個大男人擠在上面,連翻身都得提前打聲招呼。
蘇塵一開始還覺得有點拘謹,背對著晏無師睡,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不占地方。但睡熟了之後他就控制不住了,晏無師形容那是"夢裡打睡拳",半夜不是胳膊甩過來就是腿搭上去。
堅持到第四天,晏無師終於沉默地搬了兩床舊褥子鋪到了床底下。
蘇塵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旁邊空蕩蕩的,愣了一下,低頭一看才看到晏無師正躺在床下的褥子上,背對著床板,呼吸平穩。蘇塵趴著床沿往下看了好一會兒,小聲說了一句:"要不我去地上睡吧?"
"不用。"晏無師閉著眼回答,聲音帶著早起的低啞,聽起來比平時少了些稜角,"你睡上面。"
蘇塵沒有堅持,只是把床上那床多餘的薄被遞了下去,搭在晏無師身上。
從此之後兩人就維持著這個格局,蘇塵睡床,晏無師打地鋪。
蘇塵偶爾半夜翻身往床下看了一眼,看到月光透過窗紙落在那道安靜側臥的身影上,總覺得這場景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安穩。
不過他始終沒把這件事說出聲來,只在心裡覺得晏無師這個人,表面上冷言冷語的,其實也沒什麼睡地上的癖好,就是懶得跟他在床上擠。
蘇塵也沒閒著。
他試著想賺點凡間的銀子,畢竟欠著葉伯的房錢和藥錢,總不能真的白吃白住。
他琢磨了半天,覺得自己唯一的本事就是畫符和畫畫,畫符不能畫,凡人看不懂也用不了,但畫畫總行吧?於是他撿了根炭條,找了幾張粗紙,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畫了幾幅平陽城的山水和街景,覺得畫得還挺像模像樣的,第二天就端了個小板凳去了菜市口擺攤。
結果擺了整整兩天,總共賣出去一幅,而且是因為那買主覺得畫裡的樹很像他家門口那棵,出價三文錢。蘇塵收了那三文錢,蹲在攤位後面,對著自己那堆畫沉默了好一陣,默默把它們捲起來收好了。
第三天他就沒再去了。
"沒想到……"蘇塵這天下午正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拿炭條在紙上無意識畫著線條,嘴裡念念有詞,"我的畫有一天會變得這麼不值錢。想當初……"
"想當初什麼?"晏無師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他正靠在窗邊曬著午後的太陽,手裡翻著一本葉伯借給他的舊話本子,眉眼在光里顯出一種少有的鬆散。
蘇塵閉了嘴,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總不能說"想當初我畫的本子可是風靡玄天宗差點把你氣得拔劍來砍我"。他低頭用炭條在紙角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含糊地應了一聲:"沒什麼,想當初我在老家畫的畫,村里鄰居都說好。"
晏無師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把那頁翻過去,繼續看話本了。
陪蘇塵在菜市口曬了兩天太陽之後,晏無師也大概摸清了凡間銀錢的份量,一幅畫三文錢,一碗麵五文錢,一間普通的客棧住一晚二十文。他們欠葉伯的房錢藥錢加起來少說要好幾兩銀子,靠賣畫怕是畫到年底都湊不齊。晏無師沒有說什麼,只是那天下午出門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灰撲撲的錢袋子,不大不小,裡面裝著白花花的碎銀子和幾枚銅錢。
蘇塵正坐在床邊嘆氣,抬頭看見晏無師走進來,手裡還拿著那隻錢袋子,眼睛當場就直了。
他跳下床,三兩步跑過去接過錢袋,打開往裡一瞅,碎銀子在掌心沉沉地墜著,銅錢摞得整整齊齊,加在一起大概有好幾兩。蘇塵抬頭看著晏無師,臉上的表情混合著震驚和疑惑:"你從哪裡弄來的?"他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不會是偷的吧?"
晏無師的表情明顯僵了一瞬,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像是對"偷"這個字非常介懷。
"哼。"他別開了目光,"你得把我想得多下流,才會覺得我是偷的。"
蘇塵扯了扯嘴角,也覺得晏無師這人雖然做事我行我素,但骨子裡那股傲氣確實不至於讓他去做偷雞摸狗的事。他把錢袋子在手上掂了掂,又問了一遍:"那你是從哪裡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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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無師靠在桌沿邊,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出太陽了:"出城轉了轉,遇到幾個人打劫。"
蘇塵接上他的話,思路轉得飛快:"然後你就反過來把他們打劫了,還把錢袋子順來了。"
晏無師的眉毛擰了一下,正要開口說"我沒殺人",蘇塵已經一拳捶上了他的胸口,力道不大,帶著一種"幹得漂亮"的興奮勁兒:"可以啊兄弟,沒了靈力照樣勇猛無敵。"
晏無師被他那一拳捶得胸口輕輕震了一下,那雙墨色的瞳仁里有什麼極細微的波動閃過。
他看著蘇塵滿臉放光地說著"兄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被捶過的地方,像是被那個詞擊中了一個他還不太適應的位置。
蘇塵顯然沒有察覺,還握著錢袋子在數銀子的數目,嘴裡噼里啪啦地算著帳。
等他終於數完抬起頭來,看到晏無師還站在原地微微愣神的樣子,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他把笑容收了一點,拱了拱手,語氣從"稱兄道弟"切換回了"師叔師侄"的規格:"師侄失禮了。"
晏無師看了他片刻,目光里那股說不清的神色緩緩沉澱下去,像是被他咽進了某個更深的地方。
"睡覺。"他轉過身,把桌上那盞油燈熄了,屋裡瞬間暗了下來,只有窗紙上透進來薄薄的月光。
蘇塵還在床上坐著,抱著那隻錢袋子樂得合不攏嘴:"等等,我還沒數完呢。咱們明天去搓一頓吧,葉伯說街口那家麵館好吃。"
"睡覺。"
"哎呀你別掐燈掐得那麼快,我還沒……"
"睡。"
蘇塵這才不情不願地爬上床躺好,把那袋銀子小心地放在枕頭旁邊,又在枕頭上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他在黑暗中閉了一會兒眼睛,又把眼睜開,看著床下那片月光映出的模糊輪廓,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晏無師,你沒受傷吧?"
床下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那道已經聽熟了的聲音,比平時緩了一點點:"沒有,他們傷不到我。"
蘇塵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肩頭拉了拉,聲音含著一絲困意,卻還帶著點沒散盡的興奮勁兒:"那你明天再出去轉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