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寨坐落在平陽城以北二十里外的黑風山上，說是山，其實不過是一座地勢稍陡的土丘，但勝在樹密林深，一條蜿蜒的山道從山腳通到山頂，沿途設了三道哨卡，日夜有人把守。
蘇塵和晏無師蹲在寨子外圍的草叢裡，夜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晏無師被打劫給了蘇塵一個靈感，那就是劫富濟貧，於是蘇塵簡單策劃了一下，就選中了這個離平陽城最近的匪窩。
兩人此刻身上都裹了深色的舊衣，臉上繫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和蘇塵那雙在月色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比起來，晏無師那雙眼依然帶著一貫的沉靜和探究，在這夜色中愈發斂去了多餘的情緒。
蘇塵把那塊遮臉的黑布又往上提了提，透過屋角翹起的檐邊盯著前方的山寨口，酒氣混著烤肉的味道順著夜風飄過來，嗆得他鼻子有點發癢。
他忍著沒打噴嚏，側過頭，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把臉遮嚴實了，咱們這次劫富濟貧要是傳進修仙界，可就丟人現眼了。"
晏無師蹲在他身邊，臉上也同樣覆著一層黑布，只露出一雙在火光的映照下依然清亮銳利的眼睛。
他比蘇塵高出一截，即便蹲著也比旁邊的土牆高出半個頭，整個人像是插在牆角的一根旗杆，怎麼藏都有點突兀。
蘇塵伸手又往下按了按他的頭頂，晏無師的臉色在布巾後面大致看不清楚，但蘇塵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手腕上，裡面像是裹了一層薄薄的無奈。
"還不是你的好主意。"晏無師的聲音從布巾後面傳出來，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不怎麼明顯的悶氣。
"別廢話，有人來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四個巡夜的山賊結伴走過，肩上扛著刀，嘴裡還罵罵咧咧地聊著什麼。
晏無師的手指微微一動，四枚小石子從他指間無聲飛出，精準地擊中了四人脖頸後的位置。那四個山賊連哼都沒哼出一聲，身體軟了一下，先後倒在了地上，手裡的刀落在草叢裡發出悶悶的兩聲。
蘇塵路過的時候探了一下鼻息，看幾人應該是享福去了，便沒再多看一眼，彎腰把其中一個山賊的外衣扒下來，飛快地套在自己身上，晏無師也依樣照做，兩人換好衣服之後腳步更穩了幾分，混著夜色的遮掩穿過那道院門，鑽進了黑山寨內。
"擒賊先擒王。"蘇塵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四周的房屋布局，朝山頭最中間那棟看起來最氣派的屋子抬了抬下巴，"咱們直接去找他們老大。"
晏無師沒有應聲，但他的腳步已經無聲地跟上了蘇塵的方向，兩個人沿著牆根一前一後地往裡深入。
蘇塵在出發前已經把金剛符給晏無師和自己各貼了幾張，自己也攥了幾張火球符在手心裡，雖然明知道這些都是凡人，憑他洗鍊過的身體和功夫也能應付，但從小在修仙界養成的習慣還是讓他做好了至少兩層準備。
晏無師不知道從哪裡折了一根順手的長樹枝，拎在手裡，像握著一把沒有開刃的劍，在那些巡夜的黑影之間穿行時身姿帶著一種即使靈力不在也藏不住的利落。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蘇塵正側耳辨認著前方的動靜，忽然聽到一陣喧鬧的歌聲從院子深處傳出來，粗獷的嗓門混著雜亂的拍桌聲，在夜色中格外響亮。他眼睛一亮，伸手拉住晏無師的手腕："能在這大半夜載歌載舞的，肯定是土匪頭子。"
晏無師被他拉得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蘇塵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沒有抽開。他反手把蘇塵的手握住了，力道不大，但換了一個更緊的握法。
"跟在我後面。"
蘇塵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隻有些涼意但穩定的手掌包裹住了，他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走。"
兩人沿著歌聲的來處繞過幾間低矮的木屋，翻過一道低矮的石牆，落在一間大屋的後側陰影里。
院子裡果然亮著火光，比前面所有地方的燈火都亮，一堆柴火燒得正旺，把半片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篝火周圍圍了二十多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手裡端著碗，腳邊散著酒罈子和啃光的骨頭。
正中間一張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膘肥體壯的男子，左眼蓋著一塊黑皮眼罩，正把一隻腳踩在桌沿上，仰頭灌酒，嗓門粗獷地笑著，時不時抓起手邊的肉塊往嘴裡送。
蘇塵蹲在陰影里飛快地數了一遍："一、二、三……二十多個人？怎麼會有這麼多半夜不睡覺的。"
晏無師也蹲在他旁邊，目光越過火光落在院子正中那些人的位置上："不知。"
但蘇塵的注意力已經不在人數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獨眼龍身側另一個人身上，那人沒有跟其他山賊一起喝酒划拳，也沒有大聲笑鬧，他只是安靜地坐在獨眼龍旁邊的位置上，面前擺著一隻酒杯，但幾乎沒有碰過，一件月白色的衣袍，頭上束著玉冠，在這間粗獷的山寨里顯得格外扎眼。
那個姿勢和氣質，怎麼說都不像是個山賊的同夥。
蘇塵剛想側頭問晏無師有沒有注意到那個人，玉冠男子的目光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不經意地掃過他們藏身的陰影方向，在那一瞬間精準地停在了兩人所在的位置。
他的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然後收回了視線，側過頭，貼近獨眼龍耳語了幾句，聲音很低，隔著一院子火光聽不清楚。
但獨眼龍在聽完之後猛地把酒碗往桌上一砸，碎瓷片濺了一地，他站起來，嗓門大得幾乎震動了半個院子："娘的！抄傢伙！"
二十多個山賊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酒碗落地摔碎的聲音、刀劍出鞘的鐵器摩擦聲、腳步踩在碎石地面上的雜亂聲響混在一起，從那間大屋的前後左右同時涌了出來，朝著蘇塵和晏無師藏身的方向迅速收攏過來。
蘇塵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了，他一把扯下臉上的黑布塞進懷裡，另一隻手攥緊了手中的火球符，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正在朝他們衝來的山賊，最後落在了那個依然坐在原位的玉冠男子身上。
那個人沒有動，只是遠遠地看著他們藏身的方向。
晏無師在他身旁直起身來，把手裡那根樹枝橫握了一下，偏過頭看了蘇塵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和蘇塵短暫地碰了一下，然後各自轉向了面前合攏過來的那片人影，無聲地並肩站在了一起。火光中兩人並肩而立，影子被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