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龍從虎皮椅上站起來的時候,整張椅子被他的力道帶得往後滑了半尺,木腿在夯土地面上刮出粗糲的聲響。
他那隻僅剩的眼睛在篝火映照下泛著一層渾濁的光,厚實的手掌從腰間摸出了一柄寬背大砍刀,刀身上布滿了斑斑鏽跡,刃口卻依然鋒利,火光在刀面上跳動,映出一道道不規則的暗紅色光斑。
蘇塵握緊了手裡的火球符,指腹貼著符紙邊緣,能感覺到靈力在紙面下緩慢流轉。
他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遍,他和晏無師兩人對上這群凡人,無論怎麼算都是碾壓局,就算不動用符籙,憑他的化影遁和幻光劍法,對付這些只會蠻力的山賊也綽綽有餘。
可他心臟還是懸著,後背繃得緊緊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喘不過氣,他大概明白那種感覺從何而來,不是怕打不過,是怕"打"這件事本身。
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被一群人圍住,即便知道自己跑得比他們快、拳頭比他們硬,被那麼多目光同時鎖定的滋味還是讓他後背發緊。仿佛人一多,他就會被那股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惡意吞沒。
晏無師沒有回頭,但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向前邁了一腳。
那個動作不大,卻剛好把蘇塵擋在了自己身影的後面,像一面不高不低的牆,把蘇塵和那些正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的目光隔開了一瞬。
月光把晏無師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蘇塵腳前,蘇塵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影子,攥著符籙的指腹稍微鬆了松,似乎在這堵牆外,一切都變得沒那麼可怕了。
獨眼龍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兩遍,落到晏無師那張即便遮了半張臉依然能看出輪廓的面龐上時,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他咧了一下嘴,語氣帶著酒氣薰染過的粗糲,聽起來並不怎麼有敵意,更像是閒來無事的逗弄:"不知剛從哪座山上下來的毛頭小子,初生牛犢不怕虎,還真以為自己的三腳貓功夫就能仗劍天涯、行俠仗義了?哈哈哈。"
晏無師沒有回答。
他甚至連眼神都懶得給獨眼龍一個,只是低頭瞥了一眼腳邊那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抬腳,側踢。
那塊石頭裹著破風聲飛出,速度極快,在篝火的光里像一顆擦著空氣燃燒的火星。
獨眼龍瞳孔驟縮,反應倒是比他那些手下快了不少,寬厚的大刀被他本能地橫過來擋在身前,石子在刀面上撞出一聲悶響,獨眼龍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虎口被震得發麻,大刀差點脫手。
而他身邊那個沒來得及躲開的手下,被彈飛的石子砸中了肩膀,骨頭斷裂的脆響和慘叫聲幾乎同時響起,那人捂著肩膀滾倒在地,半天沒能爬起來。
蘇塵站在晏無師身後,看到這一幕,心裡那點懸著的緊張感散了大半。
他從晏無師身後探出頭去,彎了一下嘴角,聲音不大,但恰好能讓圍過來的那群人聽清:"知道我大哥的厲害了吧?識相的趕緊放下兵器投降,免得受皮肉之苦。"
但他的話顯然沒有起到預想中的效果。
腳步聲越來越密集,從寨子各處湧來的人影從四面八方的屋舍和巷道里湧出來,黑壓壓地連成一片,把蘇塵和晏無師圍成了一個半圓。
火把的光被遮擋了大半,人影在火光中晃動拉長,像一片在風中翻湧的暗色浪潮。獨眼龍退到人群後方,摸了摸被震麻的手腕,粗聲粗氣地笑了一聲,底氣明顯比方才足了一些。
晏無師側過頭,用只有蘇塵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對凡人,儘量別用符籙。"
蘇塵點了點頭:"注意安全。"
晏無師沒有接話。
他手腕輕輕一轉,將手裡那根樹枝換了個握持角度,從下往上輕輕一提,一道肉眼幾乎看不清的氣流從枝尖溢出,化作一道極薄的弧形氣刃向前盪開。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人只感覺胸前被什麼東西猛地推了一下,像被一面無形的牆撞上,整個人向後飛出去,砸倒了一片同夥。
人群被那道氣刃衝散出一個扇形缺口,但後面的人還在陸續湧上來,前仆後繼,填補缺口的速度比晏無師清理的速度更快。
蘇塵沒有站在原地干看。
一柄不知道是誰被打飛的長劍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正好落在他面前,劍柄朝上插在泥土裡,劍身在火光中微微顫動。
蘇塵彎腰拔起那柄劍,入手不算重。他手腕一轉,劍尖在身側劃出一道弧線,腳下的步伐也隨之展開,化影遁的精要在於借力換位,而他正好把這門基礎功練到了幾乎成為本能的熟練。
他的身形在人群縫隙中穿行,前腳剛踩落的地方後腳已經換了個位置,長劍並不用來傷人性命,而是精準地削在對方武器上,一招借力,便能把人帶偏重心摔倒在地。
蘇塵並不戀戰,一趟穿行之後總能退回到晏無師身側不遠的位置,兩人像兩個互相策應的風眼,在人群中各自轉動,每次接近都會短暫地交換一個眼神,不等對方開口就重新散開,又各自截住不同方向的攻勢。
獨眼龍眼看自己手下的人被這兩人像割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地放倒,臉上那道橫肉終於繃不住了。
他低吼一聲,帶著幾個當家的從側面繞過人群直撲晏無師,大砍刀裹著破風聲朝著晏無師頭頂劈下來。
晏無師甚至沒有側身躲閃,只是將那根樹枝往上抬了抬,枝尖貼著刀背輕輕一帶,獨眼龍整個人就像被一條無形的繩索拽住了一樣,朝側面踉蹌了好幾步,一頭撞上了旁邊的柴垛,大砍刀脫手飛出,插在不遠處的土裡,刀柄還在嗡嗡震動。
蘇塵這邊被幾個當家的同時纏住了。
那幾人的身手比普通嘍囉好了不少,配合也有幾分章法,蘇塵一時被拖住了手腳,劍影翻飛間他的餘光掃到晏無師那邊已經清場了大半,回頭正要喊一聲"我沒事"的時候,晏無師已經走到了他身側,手中樹枝橫著一掃,將擋在蘇塵面前的兩個人一起推了出去。
那兩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撞翻了旁邊堆著的幾隻木桶,濺出一地酒液,濃郁的酒氣在篝火的熱浪中蒸騰開來。
周圍還站著的山賊們面面相覷,手裡雖然還攥著刀棍,但已經沒有一個人敢再往前邁步了。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獨眼龍掙扎著從柴垛里爬出來,臉上沾滿碎木屑和灰塵,那隻獨眼看著晏無師,喉嚨里滾出一聲含糊的聲響,終於沒有再喊"上"。
他的手下們也在原地站著,誰也不想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