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站在晏無師身側，喘了兩口氣，把劍尖往地上一拄，順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正要開口說點什麼，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個一直被他忽略的身影。
那個戴玉冠的年輕男子，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他依然坐在虎皮椅側方那把稍矮一些的椅子上，手裡的摺扇合著擱在膝頭，坐姿端正得像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參與過這場混亂。他的目光越過滿院的狼藉和橫七豎八的人影，落在蘇塵和晏無師身上，不緊不慢地掃過了一遍，然後他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
"兩位道友，何必呢？"
"道友"兩個字出口的時候，蘇塵的眉頭皺了一下。
在這個遍地凡人的山寨里聽到這個稱呼，比獨眼龍突然站起來說"基變偶不變"還讓人意外。
晏無師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依然站在原地，但那道目光已經不動聲色地從玉冠男子的面容移到他的腰際，又移到他握著摺扇的手指上，在腦子裡大概完成了某種型號的評估。
蘇塵和晏無師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由蘇塵開口回話："見過這位道友。你這是……？"
玉冠男子揮了揮摺扇，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得其樂的閒散，像是真的只是在山下偷閒時偶遇同行的旅人：
"人間偷閒罷了，沒想到居然能碰到兩位同道，真是失敬了。"
蘇塵回了一禮，心裡那根弦沒有松。
他伸手不著痕跡地捏了一下晏無師的胳膊，力度很輕，但晏無師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繃緊了一瞬，像是替他回應了某個無聲的暗號。
玉冠男子又往前走了一步，摺扇在胸前輕輕搖著，目光依然帶著笑意，但問出的問題開始往深處探了："兩位道友又為何在此啊？"
蘇塵面不改色："劫富濟貧。"
玉冠男子愣了一下，隨即仰頭笑了起來，笑聲清脆而意外，不像是裝的："哈哈哈，道友說笑了，我等修仙之人，又何必需要凡間俗物？"
蘇塵知道自己說真話對方反而不信了，他略一沉吟，換了個說法，語氣鄭重得像在背誦什麼經文："其實，我們是為了功德。"
"無量天尊。"他還配合地雙手合十了一下。
玉冠男子臉上原本帶著的笑意終於慢慢沉了下來。
他的目光在蘇塵和晏無師之間來迴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晏無師身上，像在打量一件他正在試圖辨認的東西。
片刻之後他的嘴角重新揚起來，但這次的笑意和方才那副談笑風生的模樣已經完全不同，更像是一個獵人終於確認了獵物的成色，眼底那層溫和像薄冰一樣裂開了細紋。
"我見兩位道友靈力不露，是刻意收斂，還是……"
他話沒說完，手中的摺扇忽然向前一推。
三道青色的風刃裹著呼嘯的氣流，從扇面邊緣激射而出，速度極快，在空中劃出三道近乎透明的弧線，直撲兩人面門。
蘇塵反應極快，金剛符在他心念催動下應聲激發，一層淡金色的護罩在他和晏無師身前同時亮起。
青色風刃撞上護罩表面，發出三聲刺耳的摩擦聲，然後像是被磨鈍了的刀片一樣沿著弧面滑開，在兩側的泥地上切出三道淺淺的溝痕。護罩沒有碎裂，只是表面泛起幾圈細密的漣漪。
蘇塵的心裡快速估量了一下對方這一擊的力道，比他預想的要輕一些，這人不過也是鍊氣修為。
他抬眼看向那個玉冠男子，臉上那副和氣的笑容沒有收，但聲音里的溫度已經降了幾分："道友這是何意？"
玉冠男子的目光越過蘇塵，直接落在他身後的晏無師身上，語氣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篤定："玄天宗高徒駕到，自然是掃榻相迎。"
蘇塵的臉色微微變了："你認識我？"
玉冠男子表情僵硬了一下，似乎在說誰認識你啊，目光才稍微偏了偏，看了蘇塵一眼："恕在下眼拙，沒見過道友，但是這位道友……"他將摺扇指向晏無師，語氣裡帶著一種瞭然的笑，"想不認識都難啊。"
蘇塵轉頭看了一眼晏無師，臉上遮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身上穿著從山賊那裡扒來的灰撲撲的粗布短打，手裡還握著一根剛剛還在打人的破樹枝。
蘇塵又轉回來看著玉冠男子，表情裡帶著幾分懷疑："……這都能認出來？"
晏無師抬手把臉上那塊黑布扯了下來，露出被遮了大半夜的整張臉。
篝火的光落在他眉眼上，將他的輪廓勾得分明，連他眼底那層尋常極少讓人看清的神色都在火光中短暫地浮了一下。
玉冠男子看著那張臉，笑容忽然變得有些不對勁了，那笑不再是對峙時的警惕，而是一種更沉、更黏稠的東西，像是他獨自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的畫面終於走到了眼前。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眼底那種狂熱的光芒越來越亮。
"就是這張臉，"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又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動，像是瘋魔了一樣，甚至伸出雙手，像是要隔空捧起來晏無師的臉打量一番。
"多麼完美啊……"他往前邁了一步，摺扇在手裡微微顫抖，"我要是有了，一切都是我的了，一切的一切。"
蘇塵看著他那副模樣，往後退了半步，用只有晏無師能聽到的聲音問了一句："這人怎麼了？你認識他？"
晏無師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表情依然冷淡，語氣平靜地回答："不識。"
那個"不識"就像是踩中了什麼開關。
玉冠男子的笑容驟然停頓了一瞬，然後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按不住了一樣，從他喉嚨里溢出一陣低沉的笑聲，那笑聲在安靜下來的院子裡迴蕩了一會兒才漸漸收住。
他重新站直了身體，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像在進行一個重要的儀式。
"今日後，所有人都會認識我。"
他再抬手時，摺扇已經完全展開，扇面上流轉的靈光比方才明亮了許多，三道風刃之後緊接著又是一道更粗的青色氣旋，裹著砂石和草葉朝兩人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