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那種抖不是冷的,是從內到外的疲憊和從緊繃中突然鬆開後的脫力感,兩條手臂和小腿的肌肉都在不自覺地顫動,膝蓋酸得幾乎撐不住坐姿。
他緩了一口氣,沒有急著站起來,而是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枚回春丹送入口中,又取出一張聚靈符拍在胸口,符紙化作靈力鋪開來的時候,周圍的靈氣被引導著向他湧來。
那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能這麼順暢地吸收靈氣,沒有被截留,沒有被搶走,每一絲都穩穩地落入了他的丹田,被經脈溫和地接納。
丹田中的靈力在緩慢地充盈起來,像一口乾涸的井終於重新滲出了水。
蘇塵閉著眼感受那股溫熱在經脈中流轉,感覺身體像是解開了某道長期束縛著他的繩索,每一寸經脈都重新恢復了通暢,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小樣,你爹還治不了你了。」
當那股靈力流遍全身、回返丹田的時候,他的身體深處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像是什麼東西碎裂又重組的脆響。
蘇塵睜開眼睛,閉眼內視了一遍丹田,鍊氣九層的桎梏已經碎了,丹田中的靈力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充沛,像是整片水域的水位突然上漲了一截。
他修煉了一段時間,又經歷了一場耗盡的戰鬥,積累其實一直在緩慢增加。
靈火入體本就對他的身體進行了一番改造,不僅靈力更加凝實,就連身體也壯實了許多,雖然現在還是瘦弱那褂,但此刻靈火被制住,靈力重新運轉,那些積累像被閘門攔了許久的水一樣匯入經脈,自然而然地衝破了那層界線。
蘇塵愣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慢慢收攏了手指,又張開,像是要確認這雙還能自如握筆、結印、畫符的手確實還是他的一樣。
他試圖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驚訝,但嘴角比他的腦子更快地彎了起來。
鍊氣九層。
他想了許久的鍊氣九層,在他重新拿回靈力的一瞬間,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突破了。沒有刻意去沖,甚至沒有提前察覺,那道被他擋在面前的壁壘在靈火被制住、靈力回歸之後就自己裂開了,像一扇被從裡面推開的門。
蘇塵在空地上坐了一會兒,平穩住自己的呼吸,然後把剛才那些念頭在心裡慢慢翻了一遍。
天寶荷他有,焱星草晏無師幫他拿到了,只差最後一味紫雲花。築基丹的三種主藥,他已經有了兩樣。
蘇塵望著窗外的月光,把紫雲花這個名字在心裡轉了幾圈,琢磨著可以從哪些渠道入手,首先就是宗門內肯定有種植,不然每年無法保證築基丹的數量,其次就是流落在外的沒被各大宗門掌控的紫雲花,在大型拍賣會上或許會有線索。
蘇塵打了個哈欠,把那兩本書收好,又把屋裡那些被他挪到牆角的雜物歸回原位,去後院打了桶熱水把自己粗略洗了一遍,換了一身乾淨衣裳。
他躺回床上的時候,被褥因為好幾天沒換而透著一點夜裡的涼意,但身體陷進去的那一刻,他還是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滿足的嘆息。他閉上眼睛,幾乎立刻就沉入了睡眠深處,連日奔波的疲憊和方才突破的消耗疊在一起,像一張厚實的毯子把他裹了進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記得中途好像翻過一次身,被子從肩頭滑落,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拉,手指碰到了枕邊那本《萬符掌天錄》的一角,暖的。
他無意識地碰了碰,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然後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夢裡很亂,有風、有火光、有一條他沒有走過但長滿了青色植物的山道,還有一個人站在路的盡頭,穿著白衣服,背對著他。
蘇塵想喊他名字,開口時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不出聲音,然後那個人回頭看了一眼,月光落在那張臉上,眼尾和眉梢都帶著一層淺淡的光。蘇塵在夢裡張了張嘴,終於發出了聲音,他喊了一聲什麼,像是在夢裡說出某個名字之前就已經先感覺到它的溫度了。
與此同時,更遠的山那邊,晏無師的石室門開了。
他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時候,月光正好鋪滿了門前那片石坪,把他赤裸的上半身照得分明。
肩寬,腰窄,從後背到手臂的肌肉線條在月色里顯出利落的輪廓,只是後背上那道刀痕依然觸目,從右側肩胛延伸到腰側,橫貫了大半個後背,傷口邊緣結著暗色的血痂,一絲殘餘的血色魔氣還在那道刀痕深處緩慢遊走,被周圍的雷光一點一點地侵蝕、消解,像是雪線上的最後一層薄冰正在被日光照融。
他明顯已經恢復了大半,那道刀痕的深度和範圍比幾天前小了一圈,表面的雷光也比之前更密了。他披上一件外衣,沒有系扣,衣襟鬆鬆地敞著,在夜風裡微微拂動。
晏無師在石坪邊站定,抬頭望向遠處的天際線。
月光從他的眉眼上滑過,沿著鼻樑和下頜的輪廓鋪開一層銀白色的光。他所在的山峰很高,從這裡望出去,整片山谷都在腳下鋪展開來,那些被月光照亮的山峰和谷地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安靜。
他看著某個方向,看了許久,神情在月光下分辨不出是冷還是柔,他站著的地方風最急,衣擺被吹得往後翻卷,但他的站姿始終沒有變過。那片遠方的山野在月色中一片靜謐,偶有幾點微弱的靈光在山林間閃爍,像是誰家道場裡留著的燈。
晏無師的目光在那些微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很小,是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一個動作,片刻之後又恢復了平直的線條。
他沒有轉身回石室,也沒有御劍離開,只是站在那裡,站在那片鋪滿石坪的月光里。
手指垂在袖口邊沿,指尖微蜷,又慢慢鬆開,像是不經意地做了一個揉捻的動作,像是正在無意識中回想著什麼,某個觸感,某片布料,某段被他反覆記起的溫度。
他的目光越過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谷,朝著千符峰的方向望去。
風還在吹,石坪上的影子被月光拉長了一截。那道高挑的身影依然站在原地,像一株不急著落葉的樹,在夜風裡安靜地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