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熱鬧還在繼續,蘇塵夾菜的筷子卻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懸著,像一條被凍住的魚。他面前那道清蒸靈魚的盤邊已經堆了一層細碎的魚刺,陳瑤正用一種"你怎麼不吃"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但他顯然沒有餘力去接那道目光。
歐陽華放下酒杯,向晏無師的方向微微一傾身,語氣帶著幾分認真的熱絡:"說來話長。蘇師弟與我們一同去探秘地,表現遠超尋常鍊氣修士,我對蘇師弟也是惜才得緊。"他頓了頓,目光在蘇塵身上落了一拍,"若是日後有機會,或許蘇師弟會來我們雲浩山歐陽家。"
蘇塵的筷子終於放下了。他感覺到包間裡幾道目光同時聚到自己身上,那重量比他預想的沉一些。他假笑了一下,聲音平穩地接過話頭:"歐陽師兄誇大了,我就一個制符的,在千符峰好好待著就行。"
歐陽華放下酒杯,語氣裡帶著一種經過斟酌的鄭重:"方才提到蘇師弟在秘地之行中的表現,當真遠超尋常鍊氣修士。我回去之後反覆回想那一趟經歷,若不是師弟破了那道黃沙陣法,我們一行人恐怕連洞口都進不去。這件事我一直記著,也跟家中長輩提過。"他頓了頓,目光在蘇塵臉上停了一拍,"或許師弟願意來我雲浩山歐陽家小住,家中藏書頗豐,有些關於符籙的古籍,或許師弟會有興趣。"
蘇塵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許。他沒想到歐陽華會在這種場合、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發出邀請。
雲浩山歐陽家,丹峰首座的家族,在整個玄天宗附屬世家裡也算排得上號的勢力。能被歐陽華當面說出"來雲浩山小住"這種話,換做其他鍊氣弟子大概已經受寵若驚了。
蘇塵心裡也動了一下,但他也只是笑著擺了擺手:"歐陽師兄誇大了。我就是運氣好,湊巧找到了陣法的薄弱處而已,不敢居功。"
歐陽華微微頷首,也沒有強求,只是那句邀請像一枚落入湖面的石子,雖然被蘇塵輕輕擋了回去,但漣漪已經在桌面上擴散開來了。
有人開始低聲議論歐陽家的藏書量,有人已經湊過去問"能不能帶書出來",蘇塵正打算低頭把那塊涼了的靈魚肉夾回來吃掉,晏無師的聲音從他側前方的位置傳了過來,不高不低,像是隨口接了一句話。
"雲浩山,"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甚至沒有特意落在歐陽華身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今天的菜色,"是個好地方。就是靈脈差了點。"
包間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歐陽華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自然的弧度,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回了一句:"確實不如天跡山脈的靈脈純粹。不過勝在安穩,適合養丹。"
蘇塵低頭夾了一口菜,假裝沒有聽到那段對話。
他當然知道晏無師那句話是什麼意思,雲浩山的靈脈自然是比不上晏家天跡山脈的,但晏無師偏偏要在這種場合把這句話說出來,就像是在漫不經心地畫一道邊界:他蘇塵不管去哪裡,都越不過晏家的那道線。蘇塵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覺得晏無師這個人嘴上說著不在意,行動上卻處處不落下風,也不知道在較什麼勁。
孟時樂大概也察覺到了場上的氛圍稍微頓了一下,趕緊笑著接過話頭:"要論靈脈,晏師兄家的天跡山脈才是真的頂。我去過一次,在靈脈核心處修煉了一天一夜,那速度,比我在宗門修煉半個月還快。"他說著還比劃了一下手勢,像是在描述某種難以想像的體驗,"那裡的靈氣不是空氣里飄的,是水一樣裹著你的。"
桌上果然被"天跡山脈"這個名頭吸引了過去,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追問起來。蘇塵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都轉到孟時樂那邊去了,低下頭扒了兩口飯,想要迅速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但他剛把一粒靈米飯送進嘴裡,晏無師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輕飄飄的,像是不經意間想起了一件事。
"蘇師侄去過,應該也知道吧。"
蘇塵一口靈米飯差點堵在喉嚨里。他猛地咳了兩聲,趕緊端起旁邊的茶杯灌了一口水,等那股嗆咳勁兒過去了,抬眼看向晏無師時,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是不是存心的"的質問。晏無師正端著茶杯,垂著眼帘,像是只是隨口提了一句,但蘇塵看到他杯沿後面那道微微翹了一下的嘴角,心裡就全明白了。
桌上的人果然都轉向了蘇塵,眼神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
"蘇師弟去過晏師叔家的祖地?"
"原來蘇師弟深藏不露啊!"
"快說說,到底是什麼感覺?天跡山脈真的有孟師叔說的那麼厲害嗎?"
蘇塵放下茶杯,扯出一個笑容,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輕描淡寫:"哈哈哈,我就是路過,遠遠看了一眼,哪裡能進天跡山內部,更別說晏師叔族中的靈脈聖地了。"他說著擺了擺手,像是在趕走一個多餘的念頭,"我就是個外門弟子,哪有機會進去。"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桌上的人也沒有深究。一個外門弟子確實不可能真的進入晏家的核心靈脈,路過時遠遠望一眼倒是有可能。
話題很快就轉開了,有人重新提起了方才那道靈魚的烹飪方法,有人問孟時樂天跡山脈的雲霧是不是真的像畫裡畫的那樣。
蘇塵感覺到自己肩上的那道重量終於卸了下來,他低頭看著面前的碗碟,餘光掠過晏無師的方向,看到他正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擦了一下,然後垂下了視線。蘇塵沒有再看他,但那個動作像是有什麼話沒說完一樣,在杯沿的餘溫里留了一拍未落地的音。
孟時樂坐在晏無師旁邊,正喝著茶聽別人聊閒天,目光無意間掃過蘇塵的側臉時,動作忽然頓住了。
他的目光在蘇塵臉上停留了幾息,眉峰先是擰起又鬆開,然後緩緩睜大,像是在腦中過了一遍什麼記憶,終於在一個模糊的輪廓上對上了號。張了張嘴,正要脫口而出,他那句"他不就是……"的前半個音節還沒完全落在空氣里,旁邊一道視線已經穩穩地壓在了他的側臉上。
晏無師甚至沒有轉頭看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目光,就準確地落在了孟時樂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嘴唇上。
孟時樂的本能比他的腦子更快,那個已經涌到嘴邊的問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像是一顆滾燙的石子被他自己吞進了肚子裡。他坐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根靈雞腿。
雞腿皮烤得焦黃酥脆,油脂正沿著骨頭邊緣往下滴,但他已經忘了自己剛才要咬下去的動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