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最後一味藥

  晏無師收回目光，語氣平淡："你吃好了？"

  孟時樂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還沒啃完的靈雞腿，又抬頭看了看晏無師那張寫滿了"我沒在問你的雞腿"的臉。他本能地搖了搖頭，像是被訓過的小動物一樣："沒……還沒。"

  晏無師的語氣依然平淡，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按住了孟時樂的下一步動作："那就走吧。"

  孟時樂被他那句"那就走吧"釘在原地愣了一拍，然後迅速反應過來。晏無師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不是商量，是通知。他放下那根還沒來得及咬第二口的雞腿，手忙腳亂地擦了擦嘴角的油光，跟著晏無師站了起來。歐陽華也站起身，帶著桌邊的眾人一同欠了欠身："恭送師叔。"

  蘇塵也跟著站起來拱了拱手，他的動作跟在別人身後，幅度不大，正好藏在一排人影的後側。

  他抬起頭的時候，晏無師已經從座位里起身走到了門口，背影在包間門口頓了一下，側過頭來。

  蘇塵恰好也在那個瞬間抬起頭，四道目光在隔著一張桌子、兩個人影的距離之間輕輕地碰了一下。蘇塵看到晏無師那雙墨色的眼睛裡，確實有什麼和第一次見面時不一樣了，沒有冷意，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一塊凍了很久的冰被一層極薄的暖意化開了一道邊緣。

  蘇塵彎了一下嘴角，連自己都沒意識到那道笑的弧度是怎麼浮上來的，只是感覺到它自然而然地掛在了臉上。

  晏無師看到他那個笑容的瞬間，在門口站了一拍，隨即轉過身去，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似的。耳廓邊緣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紅，在靈燈的暖光下極其快速地蔓延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壓住了。他快步走出包間，背影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就消失了。

  孟時樂追到門口的時候已經落後了好幾步。他回頭沖包間裡的眾人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被拽走的匆忙和被塞了任務的熱絡："對了，這頓算在師兄頭上！你們隨意點，別客氣！"說完他轉身快步追了上去，走廊里傳來他壓低了聲音的追問和一道明顯沒打算回答的沉默。

  包間門重新合攏之後，蘇塵在椅子上坐下來，低頭看了看面前那隻碟子裡還剩半塊的靈魚肉。

  他夾起來送進嘴裡，魚肉已經有些涼了，但鮮味還在。陳瑤坐在他旁邊，感慨了一句："還得是築基修士啊，靈石都不放在眼裡。"

  蘇塵把魚肉咽下去，語氣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淡幾分："人家姓晏，自然不放在眼裡。"

  陳瑤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想想就算了，築基修士雖然比鍊氣修士身家高不少，但也不是人人都姓晏。"

  蘇塵被她拍得偏了一下肩膀，看著她："……謝謝，沒被安慰到。"

  陳瑤正要再補一句什麼，旁邊已經喝得微醺的李師兄舉著酒杯晃過來，朝陳瑤舉了舉杯就開始倒苦水："說真的，這年頭，築基丹的主藥越來越難弄了。焱星草生長條件那麼苛刻，各大宗門一年也就能得個十幾株，咱們玄天宗還算多的，可競爭的人也多啊。這樣下去，咱們這些人拿什麼築基？"他打了一個酒嗝，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晃了晃腦袋，"天寶荷更別提了，被宗門牢牢攥在手心裡，還專門培養一個結丹沈家來看護，真是讓人走投無路。"

  蘇塵聽到"沈家"兩個字的時候，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床底下那株用沈茂的命換來的天寶荷，想起了當初玄廬峰上那個大張旗鼓搜查儲物袋的沈家築基修士。

  他低著頭，用筷子把碟子裡的菜撥了撥，裝作沒有聽到那個名字。李師兄還在繼續念叨，語氣已經帶上了醉意："比起來，紫雲花就還算有人情味了。元界山秘境裡就有，只不過嘛，得通過宗門比試才能進去。三年以後就開了，到時候咱們這些鍊氣弟子都得去爭一爭名額。」

  「蘇師弟……你還沒聽說過吧？那秘境裡有不少百年份的靈藥，進去一趟能頂在外面苦修好幾年，紫雲花雖然多些，可也不是遍地都有。大家進去之後多半不是衝著紫雲花本身去的，還是為了拿它去跟別人換其他主藥，交換來交換去，總有機會湊一兩份的。所以說最難的還是紫雲花，它卡著那道門，可也是最容易的一個口子。"

  蘇塵放下筷子，聽著他斷斷續續的話，一句一句地拼湊出了那張地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茶湯入口微澀，他不著痕跡地放回去了。

  桌上的人又開始熱鬧起來，但蘇塵的話少了。他安靜地坐在位子上，把李師兄方才那些話在心裡拼成了一整張地圖。那個時間點"三年"，那個門檻"宗門比試"，那塊拼圖"元界山秘境"，還有最後那枚鑰匙"紫雲花"。

  宴席散了之後，歐陽華把眾人送到宴瓊樓門口。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玄天城，街道兩側的靈燈亮得正盛，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暖融融的。蘇塵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前面那撥人走遠了，才和歐陽華拱手道別。

  他沿著街道往回走，腳步不快，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方才那段對話，步伐在夜色中加快了半拍，帶著一種他自己都還沒有完全說清的篤定，朝著千符峰的方向走去。

  風從街道的盡頭吹過來，把他後頸那縷被髮帶束起後漏下的碎發吹得微微拂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