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火符狂魔"這個名號不是白來的。
蘇塵一路從初賽打到複賽,再從複賽殺到最終的千人角逐,每一場鬥法台對面站著的對手都不相同,劍峰的快劍、丹峰的靈火、陣峰的陣盤、體修的鐵拳、器峰的多寶,但結局幾乎都差不多。
火球符的爆炸聲在鬥戰堂里響了將近半個月,有時是驚雷炸響,有時候密集得像夏天的急雨。
到後來,連守在鬥法台邊負責裁決的築基修士看到蘇塵上場都會微微側過頭去,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
他們看到過蘇塵將對手連同對方倉促支起的防禦罩一起送出擂台邊緣。也看到過十餘張火球符接連落下的場景,煙塵與火光將整個鬥法台吞沒。
偶爾會有對手在開場前先拱手,語氣坦誠:"道友手下留情。"
蘇塵每次都會認真點頭應下,然後開場時稍微留了半息的緩衝,再把手裡的火球符甩出去。
經過幾輪淘汰之後,他成為了那一批弟子中勝場數最多的幾人之一。
他的名字在比試名冊上被反覆勾選,每一場結束後都會有新的對手需要準備。他也因此習慣了賽後繞路從後門回千符峰,避免在長廊里聽到那些他早就聽熟了的內容。
最終千人名單出爐的時候,他的名字穩穩地列在其中。
他知道從這一輪開始才是真正的關鍵,只要贏下兩場,就有機會進入元界山秘境。
贏下三場,就有機會進入內門。這不再只是關於一株紫雲花的事了,它像是他曾經遠遠望過一眼的門,如今終於被推開了道縫,等著他自己決定要不要側身擠過去。
當天的清晨,蘇塵起得比平時早了一些。
他在銅鏡前站了一會兒,深青色的外門宗服有些舊了,但他依然把它穿得整齊,袖口收好,腰帶繫緊。墨色的髮帶把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額前那幾縷碎發被他撥到耳後。
千人對決的門檻比前面的淘汰賽高了不止一個層次。
前面那些比試在鬥戰堂內部的小鬥法台上進行,最多能容納幾百人觀戰,四周的牆壁把靈力的餘波兜在有限的空間裡,每一次碰撞都顯得格外沉重。
而現在的鬥法台被移到了鬥戰堂大殿外的廣場上,十幾座巨大的石台在清晨同時升起,每一座都比之前的大了一倍有餘,台面由整塊青灰色的石材打磨而成,邊緣刻著防止靈力外溢的陣法紋路,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光澤。
十幾位築基修士從鬥戰堂的偏殿御劍飛出,各自落在一座鬥法台側方的裁決席上,衣袍翻飛,姿態比起之前那些負責初賽的弟子們更加端肅。
蘇塵站在觀戰席的人群中,仰頭看著那些築基修士一道道落下的身影,心裡那根已經繃了好幾天的弦又緊了一分。
之前那些比試雖然也激烈,但規模遠不如眼前這場。
現在整個鬥戰堂外圍的觀戰席都坐滿了人,從最前排的參賽者到後排那些專程來看熱鬧的弟子,少說有幾千道目光同時聚焦在那些石台上。
陽光從鬥戰堂大殿的檐角上方照下來,把廣場上整片區域照得通明透亮,連石台邊緣刻著的陣法紋路都被映得清晰可見。
一聲清越的鐘鳴從大殿方向傳出來。
蘇塵的視線跟著所有人一起轉向大殿正門。
一道金色的流光從門內飛出,速度不快不慢,卻帶著一種令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凝重。
那道流光在大殿前方的半空中緩緩停住,光芒收斂之後,露出一道壯碩的身影,黑色短須,國字臉,眉目開闊,身形敦實如鐵塔,懸停在半空中,衣袍在無風的狀態下依然微微拂動,周身那股沉穩而渾厚的靈壓沒有刻意收斂,卻也沒有刻意釋放,只是自然而然地鋪展開來,像一片無聲落下的厚重帷幕,壓得下方那些鍊氣弟子的肩頭不約而同地沉了沉。
蘇塵感覺到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道從上方壓下來,膝蓋微微彎了一瞬又被他撐住了,但旁邊有幾個修為稍低的弟子已經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半步,像是被那層靈壓輕輕推了一把。
結丹修士。
蘇塵在心裡確認了一遍。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結丹修士,但像這樣毫不掩飾地將靈壓鋪展開來、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結丹"二字重量的,確實是頭一回。
那層靈壓不傷人不壓人,只是讓每一個人都不得不把注意力從周圍的雜音中抽回來,重新投向上方那道金色衣袍的身影上。
十幾位築基修士同時起身,朝那道身影拱手行禮:"見過堂主。"
蘇塵和周圍的鍊氣弟子們也紛紛躬身,聲音在廣場上空匯成一片整齊的潮聲:"見過長老。"
岳峰微微抬了抬手,衣袖拂動間,那股靈壓像潮水一樣退去了。
蘇塵感覺到肩頭一松,直起身來時看到岳峰已經緩緩降落在鬥法台前方那座專門搭建的觀禮台上。
台上擺著三把座椅,一高二低,中間那把椅背比兩側高出半尺,扶手處刻著精細的雲紋,椅面寬闊沉穩,岳峰落座時身形穩穩地嵌進去,像一塊被安放在原位的基石。
他落座之後,左右兩側的座椅上各坐了一人,左邊那個蘇塵不認識,是一個面容清癯的中年修士,氣質內斂;而右邊那道身影單手撐住頭,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嘴角微微翹起。
晏無師穿著鬥戰堂的那身衣袍,和平時那身白衣不太一樣,同樣的材質穿在他身上卻襯出一種更利落的分明感。
他落座時的姿態很自然,就那麼隨意地搭在扶手上,目光平視著前方那片正在逐步就位的鬥法台。
蘇塵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開了,他可不想在這種場合跟晏無師的目光對上,被幾千號人同時看到他和晏無師之間有任何多餘的眼神交匯,那比當眾喊他一聲"火符狂魔"還要讓他心虛。
晏無師顯然沒有同樣的顧慮。
蘇塵感覺到一道很輕的視線在人群中掃過,像風穿過樹梢時帶起的細碎聲響,然後那道視線在某一個位置短暫地停了一下,蘇塵趕緊低下了頭,假裝在整理袖口。
等他再抬起頭時,晏無師已經轉了回去,正在聽岳峰說話。
岳峰的聲音從觀禮台的方向傳過來,不高不低,但清晰地籠罩了整片廣場:"從今日起,勝者進入下一輪,敗者直接出局。無平局,無重賽。"
沒有任何多餘的鋪墊,甚至連一句鼓舞士氣的開場白都沒有。
蘇塵站在人群里聽著那簡短到近乎冷硬的規則宣判,心裡反而踏實了一些。
這樣的比試不需要太多修飾,贏了就站著,輸了就下去,簡單直接,把一切雜音都剔除乾淨之後,只剩下實力本身。
岳峰說完那句話之後,便靠回了椅背上,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視前方。坐在側方的那位中年修士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地從他手中那枚擴音玉符中傳遍全場:"開始。"
十幾位築基修士同時取出名冊,分別站在各自負責的鬥法台側方,開始念出第一輪的對陣名單。
蘇塵站在觀戰席的第一排邊緣位置,聽著那些名字一個個被念出來——"丹峰董軒,對陣器峰藍采兒。"
"劍峰明君越,對陣華陽峰孫喬。"
"陣峰周彥,對陣鍛器峰陳鐵。"
蘇塵的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來了一些。
第一輪沒有被叫到名字,他就可以多觀察一會兒其他選手的鬥法風格和打法習慣。
蘇塵找了個不太顯眼的位置坐下來,目光在十幾座鬥法台之間來回移動,偶爾被某一處劇烈的靈力碰撞吸引過去多看幾眼,但視線總是會不自覺地往觀禮台的方向偏一下。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看那個方向,但這種控制總是維持不了太久,像是有一條極細的線從他眼角延伸出去,牽向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