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無師坐在台上,姿態和方才相比幾乎沒有變化。
蘇塵注意到他偶爾會微微偏頭,像是聽了身旁那位中年修士說了句什麼,但幅度很小,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正在進行的比試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
看了一會兒,心裡漸漸升起一個念頭,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叫上去,但他希望等他上場的時候,晏無師剛好有事離開了,仿佛這樣自己「尷尬」的鬥法就不會被看見了。
蘇塵這個希望沒能實現。
第二輪的名單剛念完,那位負責蘇塵所在鬥法台的築基修士低頭看了看名冊,目光在某個名字上頓了一下,然後抬頭朝觀戰席的方向掃了一眼:"符峰蘇塵,對陣陣峰秦川。"
蘇塵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
他站起身,從觀戰席的側方通道走向鬥法台。
走上石台的時候,蘇塵餘光掃了一下上面,岳峰正在和左邊那位中年修士低聲交談,而在岳峰右後方的那把椅子上,晏無師正微微側過頭來,目光穿過鬥法台上方那片明亮的日光和人群之間浮動的塵埃,落在蘇塵身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蘇塵在這個角度、這個距離、經過這幾年對他微表情的反覆檢索之後,已經能辨認出那道弧度的含義。
蘇塵回過神,在鬥法台上站定,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對面正在入場的對手身上。
秦川看上去比蘇塵年長几歲,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陣峰道袍,腰間掛著一隻八角陣盤和幾枚備用陣旗,面容清瘦,眉間帶著幾分不明顯的憂愁,顯然他也聽說過蘇塵的名號。
兩人在鬥法台中央相隔約二十步的距離站定,各自拱手行禮。裁決的築基修士站在台側,確認雙方都已準備就緒,簡短地宣布:"開始。"
幾乎是同一瞬間,兩人同時向後退去。
蘇塵退到鬥法台邊緣的瞬間,掌中已經扣好了十幾張火球符,靈力一催便甩了出去。
赤紅色的火球在空中排成一道弧線,裹著灼熱的氣流朝秦川的位置壓過去。
秦川的應對比他預想的更快,八角陣盤在他掌中旋轉,靈光沿著陣盤的紋理迅速布滿盤面,在他腳下三寸處鋪開一層藍金色的防禦陣法,火球砸上去的時候連炸了七八聲,但陣紋只是閃動了兩下便恢復了穩定,被硬生生扛了下來。
蘇塵落在鬥法台另一側的邊緣,和秦川隔著整座石台的距離遙遙相對。
"這麼硬。"蘇塵低聲說了一句。
秦川顯然也沒有完全放鬆下來。他那層藍金色陣法雖然擋住了第一輪攻勢,但維持陣法的靈力消耗比他預想的要快。
蘇塵沒有急著搶攻。
化影遁在他心念流轉的同一瞬間展開,他整個人像是被稀釋了一下,身形在原地散成數道虛影,朝不同的方向同時掠出去,秦川的目光在那些虛影之間飛快地流轉了一遍,臉色也微微繃緊了一些。
他迅速將另一隻陣盤按在了腳邊的地面上,雙手合攏又分開,一道金色的靈力紋路從他掌心裡湧出,沿著腳下陣盤延展開來。
蘇塵的虛影在鬥法台上交錯穿行,他沒有急著觸碰秦川的防禦陣法,只是在邊緣遊走,像一隻判斷獵物的耐心程度時來回踱步的野獸。他等著秦川因維持陣法而持續消耗靈力,等到他的靈力出現波動。
秦川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顯然意識到蘇塵準備放手一搏,他咬了一下牙關,單手撐地,將第二道攻擊陣法的陣基快速催動成型,一道金色的虎嘯虛影從他身側的陣盤中凝聚出來,帶著靈壓擴散開來的氣浪,在半空中短暫地成型、又收縮、再重新凝聚完成。
"小四象陣,金之白虎,攻!"
金色虎影從陣中躍出的瞬間,蘇塵感覺到腳下的地面輕輕震了一下。那虎影的動作比蘇塵預想的要快,它橫衝直撞地切過蘇塵化出的五道幻影,長尾橫掃之間就把那些虛影掃碎了大半,但它的撲擊漏過了蘇塵本體所在的位置。
蘇塵的身形在虎影側後方重新凝實,周身那層金剛符凝聚的淡金色護罩依然完整,白虎的尾風掃過來的時候護罩表面確實盪開了一圈漣漪,但在靈力支撐下迅速恢復了平整。蘇塵側身避開了虎影的第二次回撲,腳尖在石台上輕點了一下,重新拉開距離。
秦川站在他的防禦陣法中心,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蘇塵注意到他的手訣動作已經比方才慢了,維持防禦陣法和攻擊陣法同時運轉對靈力的消耗很大。蘇塵沒有急著硬沖,而是穩穩地站在鬥法台邊緣,維持著周身懸浮的火球符陣型,像是在等著什麼東西自然發生。
"卑鄙。"秦川低低地說了一句。
蘇塵沒有生氣,反而平靜說道:"你從王八殼裡出來,我就把這些都撤了。"
秦川沒有回應。
他雙手重新結印,那金色的虎嘯虛影驟然消散,化作靈光回縮到陣盤之中,緊接著一道赤紅色的朱雀虛影取代了它的位置。
朱雀仰頭長嘯,雙翼展開,口吐出一道裹著熱浪的火焰,朝著蘇塵的所有幻影逐次噴吐過去。火焰覆蓋的範圍確實夠大,被掃中的幻影像是被燒穿的水面一樣消散了。
蘇塵抬手擋了一下眼前的光,金剛符在他身前凝聚的護罩上泛起一層細密的波紋,火焰的熱度被那層金光攔在了外面。
火焰散盡的時候,蘇塵站在原地,衣角完好,氣息不亂。他看著秦川,笑了笑:"該我了。"
他周身那幾十張火球符隨著他話音的落下同時轉動起來,像一條赤色的長河流向秦川的方向。
第一張火球符在防禦陣法的邊緣炸開,然後是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密集的爆裂聲連成一片,火光在石台上翻湧升騰,把那一塊區域染成一片熾熱的紅色。
秦川雙手撐開陣勢,墨色的玄武浮現,藍金色的防禦陣紋在火浪的連續衝擊下閃爍了幾次,在某一瞬間忽然暗了一下,那一次閃爍之後,陣紋重新亮起,但顏色明顯比方才淡了一層。
蘇塵的火球符還在持續不斷地撞上來,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每一次撞擊都在那層已經暗淡的陣紋上留下一道新的裂紋。
秦川的雙手開始微微發抖,他那座防禦陣法在第十幾輪衝擊後終於碎開了,殘存的靈光像是被風吹散的燭火一樣四散飄落,就連小四象陣的玄武護體也被接連的火球攻破。
秦川被最後幾枚火球符的氣浪推得向後踉蹌了幾步,倒地時後背撞上了石台的邊緣,他伸手想撐住自己,但手腕一軟,整個人沒有能再站起來。
硝煙和殘存的火焰氣味從鬥法檯面上緩緩升騰。裁決的築基修士看了看秦川的狀態,確認他已經無法繼續,搖了搖頭,宣布:"符峰蘇塵,勝。"
蘇塵收回手,朝裁決的方向拱了拱,然後轉身走下鬥法台。
晏無師不動聲色的在台上看完了整場鬥法,仿佛真的不在意蘇塵這個名字,可微微上揚的嘴角卻出賣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