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走下鬥法台的時候,日光正好移到了頭頂正上方,把他的影子縮成腳下短短一團。
他抬手擋了一下刺眼的光線,餘光不經意地掃向觀台的方向,右邊那把椅子已經空了。蘇塵的目光在那張空椅子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沿著通道往外走。他也說不清自己是在確認什麼,只是那個位置空著的時候,整片觀禮台的光線分布似乎比他上台前變了一點點。
晏無師已經不在那裡了。
蘇塵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走的,他比試的時候注意力全在秦川的陣法和火球符的落點上,沒有分心去看觀禮台的方向。此刻他才意識到,晏無師大約是看完了他那場比試之後就沒有再繼續留下來。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天色,決定不急著回千符峰。
比試雖然贏了,但下場的對手只會越來越難纏,他那件極品防禦法器的事不能再拖了。蘇塵沿著山路拐向通往地融峰的方向,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袖口被山風灌滿又落下,衣擺掃過路邊的草尖,帶起幾顆細碎的露珠。
地融峰在玄天宗東側,整座山峰的岩石都泛著一層淺淡的暗紅色,像是被長年累月的地火烘烤過,石縫裡偶爾能看到細密的晶狀顆粒在陽光下反射出零星的光點。
蘇塵沿著山道往上走的時候,能感覺到腳下傳來的溫度比玄天宗其他地方高出不少,空氣中的火靈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泵上來的一樣,越往高處走越濃郁。
蘇塵站在半山腰緩了一口氣,閉眼感知了一下周圍的靈力氣流,眉頭動了一下,這裡的火靈力確實濃得讓他丹田裡的青炎焰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昏睡中翻了個身,又安靜下去了。
蘇塵趕緊運轉五行造化功將它壓了壓,它又恢復了那副安分的模樣。
吳鵬的住處在地融峰中段的一處獨立小院裡,院子不大,院牆是用耐熱的暗紅色石磚砌的,菸灰色的屋頂上豎著一根短粗的煙囪,此刻正往外冒著淡白色的熱氣。
蘇塵走到院門前的時候聽到裡面傳來持續而規律的鍛打聲,沉悶而沉重的敲擊,間隔均勻,每一下都帶著一種毫不含糊的力度。
蘇塵抬手叩了兩下門環。鍛打聲沒有停,他又敲了兩下,提高了聲音:"吳師兄——"
門板內側的鍛打聲終於停了下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穿過院子靠近了門口,門被從裡面拉開,一股夾雜著金屬和火氣的熱浪撲面而來。吳鵬站在門口,上身的短褂不知什麼時候脫了搭在肩上,露出被地火烤得微微發紅的皮膚和隆起的肌肉輪廓。汗水順著他脖頸的線條往下淌,在鎖骨上方積了一小片,被他隨手抹了一把就蹭掉了。
蘇塵的目光在他赤裸的上半身停了一瞬,然後本能地往側面偏開了:"吳師兄……你的衣服。"
吳鵬愣了一拍,低頭看了看自己,才"哦"了一聲,把搭在肩上的短褂扯下來套上了,系帶都沒來得及系好,衣襟鬆鬆地敞著,露出小半片胸口。
他側身讓開了門口:"師弟進來坐。都是兄弟,不必拘禮。"
蘇塵點了點頭,跟著他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牆邊堆著幾捆長短不一的金屬條和幾塊半成品的毛坯料,院子正中間擺著一座半人高的鍛造台,台面被反覆敲打過無數遍,留下了一層烏亮的包漿,邊緣還殘留著幾點冷卻後凝固的金屬碎屑。
吳鵬領著他進了裡間,給他倒了杯茶。
茶湯是淺褐色的,入口偏苦,帶著一股被火靈力烘過的礦物味,和他平時在千符峰喝的靈茶完全是兩個味道。蘇塵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沒有多評價,直接切入了正題:"師兄,上次拜託你的事,有沒有進展了?"
吳鵬在他對面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表情認真了幾分:"我幫你問了。整個地融峰的鍊氣弟子,能把法器煉到上品的不算少,但煉到極品境界的,只有築基師叔師伯才能做到。法器到了極品那道坎,靈力淬鍊的密度和鍛造火候的控制,都不是鍊氣期的修為能夠穩定達到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門路。"
蘇塵微微坐直了身體:"怎麼說?"
吳鵬壓低了一點聲音:"地融峰底下有位築基多年的師伯,平日裡很少露面,但據說手藝極好。他的規矩是,只要材料能剩下些留給他,就可以出手幫你煉製。但他不說要剩下多少,也沒說過要什麼成色的材料,意思是多準備些,到時候他留多留少全憑自己看了順不順眼。"
吳鵬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掩飾的無奈,"所以如果要請他出手,師弟就得準備比正常煉製還要多出不少的材料。"
蘇塵把這個條件在心裡來回掂了掂。
請人鍛造本來就要付靈石或者材料作為手工費,這位師伯只是把這個費用從"明碼標價"改成了"剩下的歸我",說到底還是等價交換,只是主動權握在了對方手裡。
蘇塵點了點頭:"這樣……也是個辦法。多謝師兄引薦,材料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吳鵬見他答應得乾脆,也就沒有再多勸,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師弟留下喝杯茶再走吧?"
蘇塵已經站了起來:"不喝了。比試還沒結束,還得去準備材料,確實有些忙。"他沖吳鵬拱了拱手,"下次再一起喝。"
吳鵬起身送他到門口,站在院門邊看著蘇塵的背影沿著山道往下走了幾步,又喊了一聲:"師弟要是找到了材料就告訴我,我幫你遞話給那位師伯。"
蘇塵回頭應了一聲,擺了擺手,然後繼續往山下走去。
他從地融峰下來之後沒有回千符峰,而是徑直往山門外走去。玄天城裡或許有他需要的消息。
符修會的門臉還是老樣子,大門上的漆皮比蘇塵上次來的時候又掉了兩片,被風吹得卷邊翹起,那幅泛黃的符籙圖譜依然掛在櫃檯後面的牆上,連歪斜的角度都沒有變過。
蘇塵推門進去的時候,大堂里只有一個鍊氣初期的年輕弟子在整理貨架,看到蘇塵走了進來,便沒有攔他。
蘇塵朝他點了點頭,徑直往後堂走去。繞過大堂與後室之間那道掛舊布簾的門,他看到游長老和魏長老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茶杯,茶湯的熱氣正裊裊升起。
游長老最先看到了他,手裡的茶杯還沒來得及放下,目光先落在了蘇塵身上,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你小子除了送符,什麼時候有空來符修會轉轉了?"蘇塵被他那句話輕輕噎了一下,這些年他確實是踩點出現的代表,每月固定時間送完符收了靈石就走,從來沒有主動多留過一刻。
蘇塵走到兩人面前,拱手行了一禮:"拜見兩位長老。"魏長老放下茶杯朝他招了招手:"坐下說。先喝茶。"
蘇塵沒有推辭,在兩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壺先把兩位長老的杯子續滿,才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湯微綠,入口比吳鵬那裡的茶水多了幾分清潤,靈氣在舌尖化開,順著喉間流入胃中,讓他的思緒從方才地融峰的熱氣里緩緩沉靜下來。
"無事不登三寶殿。"游長老端著蘇塵剛給他續滿的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說吧,什麼事。"
蘇塵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辭:"晚輩想打聽一下,用什麼材料能煉製出上乘的極品防禦法器。"
游長老端著茶杯的手沒動,但他和魏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眼神里有"這小子終於開口求人了"的意思,也有"他居然問的是這個"的意思。游長老放下茶杯,目光在蘇塵臉上停了一拍,像是在重新打量他:"極品法器。你小子身家不低啊。"
蘇塵笑了笑沒有接話。
魏長老擺了擺手,像是在替游長老收住話頭:"別逗他了。既然他問了,說明確實需要。"他想了想,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叩了兩下,"極品防禦法器的話,我倒是知道一件合適的,名為九宮塔。"
蘇塵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來:"九宮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