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蛟裹著沖天水汽嘶吼著朝蘇塵撞來的時候，整座鬥法台的光線都被那道青藍色的蛟影壓得暗了一度。
水流在蛟身表面急速翻湧，裹挾著黃天戈灌注進去的全部靈力，像一道從旗面上脫韁而出的活物，帶著必中的氣勢直撲蘇塵胸口。
蘇塵沒有躲閃。
他指尖翻轉，一張靈力早已充盈的符籙被順勢拍在了自己胸口正中，那道符紙在接觸到衣料的瞬間化作千百道細密的綠色光絲，沿著他的肩線、脊背、腰側飛速蔓延鋪展，像藤蔓在極短時間內織成一件完整的藤甲。
那些藤紋在他體表覆上一層溫潤的木質光澤，彼此交錯勾連，形成一層緊密的防護層，在他身上裹住了肩背和腰腹，衣料之下隱約映出一片蒼翠色的光影。
碧蛟撞上來的瞬間，整個鬥法台都被那道衝擊力震得晃了一下。
水浪翻湧著從撞擊中心向外擴散，像一道被打碎的青色圓環一樣朝著台面邊緣拍去，水汽升騰成一片薄霧，把蘇塵的身影完全籠罩在視野模糊的白茫中。
台下有低低的吸氣聲，那樣的攻擊力度，即便在之前的幾輪比試里也不常見，裹挾著碧蛟旗的全力一擊對鍊氣九層來說已經是壓箱底的強度了。
可是等水霧漸漸散去，蘇塵站在原地並無任何慌張。
藤甲符在他體表形成的那層木質紋理被碧蛟撞擊的地方留下了幾道細長的裂紋，像是樹幹上被利爪划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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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塵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裂紋，指尖併攏輕輕擦過，殘餘的靈力匯聚處，藤甲表面的裂紋開始緩慢地合攏，像傷口正在自我癒合。
他把手放下，抬眼看著對面的黃天戈，表情像是在說"你的全力一擊，就是這樣？"
"不可能。"黃天戈的聲音隔著殘餘的水汽傳過來，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茫然，"你怎麼可能有這麼多一階上品符籙？除非……你是一階符師！"他說著攥緊了手中的碧蛟旗，指尖在旗杆上微微用了一下力。
蘇塵挑了挑眉。
他確實早就是一階符師了，對於大多數千符峰的弟子來說，能在宗門規定的制符任務之外再精通兩三種符籙已經算得上勤勉了。
符籙傳承難得，每種符籙要精煉到能夠穩定成符又需要大量練習，大多數人的精力在被月度任務占據大半之後，已經沒有餘力再去拓展更多種類了。
可蘇塵不同，他有《萬符掌天錄》和那枚小光人陪伴，每次拿到新的符籙學習資格，他都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吃透要點，把成符率拉到八成熟再放下，轉頭去學下一張。
幾年下來，千符峰允許外門弟子學習的一階符籙他幾乎全部學會了，儲物袋裡如今已經有數十種不同類型、不同屬性的符籙疊得整整齊齊，每張都是經過他反覆畫過數百遍的成符作品，火球符、木靈符、水箭符、金戈符、地刺符，以及各類克制型、功能型符籙，從規避到防禦到攻擊，應有盡有，並且威力都要強上不少。
他右手微微一抬，掌心向上，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語氣平和而篤定："師兄，再請吧。"
黃天戈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幾分。
他咬牙重新握緊碧蛟旗，雙手在身前結了一個複雜的法訣，周身的水汽迅速被蒸乾，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熾熱的靈力波動從他雙手之間升騰起來。
空氣中的溫度在幾息之內就躍升了一截，台面下方的石縫裡甚至冒出幾縷細密的白氣。黃天戈雙手猛地向前推出，隨著那道結印的完成，高空中凝聚出數十道赤紅色的火線，細密如雨，帶著灼熱的氣浪從蘇塵頭頂傾瀉而下，像是憑空降下了一場熔岩色的驟雨。
蘇塵抬頭看了一眼。
他右手探出，指尖夾著一張淡藍色的符籙，水箭符的變體之一。
符紙在脫手的瞬間融入空氣中，地面上憑空泛起一層濕潤的波紋，那些波紋迅速向上涌動，掀出一道數尺高的水幕，像一面豎起的瀑布一樣擋在蘇塵頭頂。
水幕與火雨相遇的時候，蒸騰出大片白霧，把整座鬥法台的上方都籠罩進了一片濕潤的白色之中。那些火線撞上水幕之後就再也落不下來了，靈力在兩股截然不同的屬性之間互相抵消、互相耗散，像是一場無聲的消耗戰在空中持續僵持。
黃天戈還在持續注入靈力，可那道水幕只是微微晃了晃，始終不曾被破開，靈力已經出現了明顯的損耗。
他方才接連驅動碧蛟旗和火靈雨兩項高耗能的法術，加上最初被蘇塵的藤甲符耗去的那次全力攻擊，如今靈力的餘額已經所剩不多。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目光在蘇塵那張依然從容的面容上停了一拍，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力竭的痕跡，可他什麼都沒發現。
蘇塵沒有給他繼續施法的機會。
他雙手同時抬起，十指間夾著五張不同屬性的符，青綠色、水藍色、赤紅色、土黃色、金白色，五張符紙依次排開。
他手指輕輕一松，那些符紙同時飛散出去，各自在空中展開成完整的靈力形態。
一道地刺從台面下破石而出，斜刺黃天戈的立足點；青綠色的藤蔓從台面邊緣攀爬上來，朝他的腳踝捲去；水箭從側方劃出一道弧線繞向他的後腰；火球從正面壓過去封住了他的視線；金色的靈刃從頭頂位置無聲劈下。
五道攻擊從五個不同方向、五種不同屬性同時朝黃天戈合攏，像一張逐步收攏的網，不斷地縮小著他可以站立的區域。
黃天戈的左臂被那道側方而來的水箭擦過，袖口當即破開一道裂口，他被迫向後急退，卻撞上了身後正在生長蔓延的藤蔓，那道青綠色的藤蔓捲住了他的腳踝，將他往檯面上拽了一下。
下一波攻擊已經到他面前了，火球的余焰在他身側炸開，金色的靈刃削過他的肩頭，刀鋒尚未觸肉，他已經連站都沒能站穩，整個人被那股同時匯聚而來的衝擊波推得往後連退了好幾步，最終單膝跪在了鬥法台邊緣的石面上，手裡的碧蛟旗也脫手滑落，在地面上砸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
他跪在地上，沒了力氣。抬起頭，透過殘餘的水汽和靈力波動看著蘇塵，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帶著難以接受的不甘和確認，像是最後一層迷障被硬生生扯開了："……你是五靈根…。"
"現在才知道，"蘇塵的聲音不高不低，"有點晚了。"他朝裁決築基修士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後轉身走下鬥法台。
覆蓋台上的那層雲氣已經徹底散盡了，蘇塵穿過走道，經過那片因為過於安靜而顯得格外空曠的觀戰席時，有人往他這邊偏了偏頭，目光裡帶著重新審視的意味，但沒有人開口叫他，也沒有人敢喊那個他以前常聽到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