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從比試名單前擠出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還沒完全收住。
那張貼在鬥戰堂外壁的榜文前面圍了不少人,層層疊疊的人頭擠在一起,有人歡喜有人愁。
蘇塵站在人群外圍等了好一會兒才擠進去,在榜文中段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千符峰,蘇塵,五個字規規整整地列在兩百多人的名單里,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後。沿著台階往下走的時候腳步輕快了不少,像是在身體的某處攢了一團穩當的、壓在心底的踏實感。
沒有回千符峰,而是直接拐向了外務堂的方向。
名單定下來之後,進入元界山秘境的資格雖然已經到手了,但離出發還有一段時日,他想趁這段時間把九宮塔的材料儘量湊齊。極品防禦法器在秘境裡能起到的作用不亞於多帶了一條命,而在那種地方,多一條命可能就意味著紫雲花。
外務堂的執事弟子坐在櫃檯後面,面前堆著一摞登記冊和幾枚散落的玉符。他接過蘇塵遞來的令牌,掃了一眼上面的信息,抬眼看了看蘇塵:"要辦什麼?"
蘇塵把令牌放在櫃檯上,斟酌了一下措辭:"我要掛懸賞。靈木,必須是堅逾金鐵的天生靈木,年份越高越好。不限種類,只要符合條件都收。"
執事弟子低頭在玉符上記錄了幾筆,又抬眼看了蘇塵一眼:"掛一個月,兩百靈石。"
蘇塵沉吟了一聲,這個價格比他預想的要高一些,但他沒有猶豫太久,從儲物袋裡數出靈石遞了過去。執事弟子收下靈石,拿著蘇塵的令牌在一枚玉符上貼了一下,錄入了一道標記,然後遞還給他:"好了。有消息會通過宗門令牌通知你。一個月後不續的話自動撤下。"
蘇塵接過令牌收好,道了聲謝便轉身離開了外務堂。
回千符峰的山道他走了無數次,每一步都踩得熟稔而隨意,兩旁的靈植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風從山谷深處吹上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蘇塵走到自己那間小院門口的時候,正好看到一道傳音符懸在院門上方,像一隻停在半空中的蝴蝶,靈光微微閃爍,顯然已經等了有一陣子了。
蘇塵伸手接過傳音符,靈力注入的瞬間,一道溫和的女聲從符紙中傳出來:"蘇師弟,峰主有請。"
蘇塵捏著那道已經消散的傳音符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自己那間小院,又抬頭看了看千符峰山頂的方向,那片他從來沒去過的、常年籠罩在雲霧之上的區域。
他在千符峰住了三年多,只知道山頂住著一位金丹期的峰主,但從沒見過面,也從未被召見過。
蘇塵仔細想了想自己最近做過的事,宗門比試打得有些張揚,符修會的訂單一直在供給,懸賞剛剛掛出去,都算是正常範圍,似乎沒有哪一項值得驚動這位大佬。
可他的心思還是不由自主地往深處滑了一下,萬符掌天錄還好好收在他的儲物袋裡,與平時無異。他把這個念頭按住了,沒有讓它繼續蔓延,轉身朝山道上走去。
來接他的師姐已經在山道拐角處等著了。
她穿著千符峰內門弟子的宗服,面容安靜,沒多寒暄,只說了句"蘇師弟隨我來",便召出一艘小型飛舟等在原地。
蘇塵上了飛舟,那艘飛舟便沿著山勢緩緩向上攀升,穿過了一層薄薄的雲帶,日光重新變得明亮起來,視野驟然開闊,雲層之上,是一整片鋪展到天際盡頭的晚霞,橘紅與淡紫交織的光帶從西邊漫過來,把那些露出雲層的山峰輪廓鍍上一層金紅色的邊緣。
蘇塵站在飛舟上看著這片景色,手指搭在船舷邊緣沒有用力,只讓目光順著那些山峰的走向放遠了些。
飛舟在一處竹籬笆圍成的小院外緩緩降落。
小院不大,竹籬笆上爬著幾株藤蔓,已經開出了淡紫色的小花。
院門是敞開的,門內是一方石桌、兩把竹椅,一位白髮垂落至腰間的老人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對著院門的方向。帶路的師姐在半跪在地上前,先朝院內那道背影行了一禮,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貫的恭敬:"師祖,蘇塵到了。"
蘇塵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跟著行了一禮:"弟子蘇塵,見過峰主。"
那道背對著他們的身影沒有立刻轉身。
蘇塵垂著眼,只看到那位老人肩頭的白髮隨著晚風輕輕拂動了一下,像是一池靜止的水面被風吹皺了一層邊。片刻之後,一道渾厚而緩慢的聲音從他前方傳過來,不緊不慢,帶著一層沉澱下來的溫和:"蘇塵進來。婉兒退下吧。"
帶路的師姐應聲起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蘇塵站在原地,等她的腳步聲遠了之後才直起身來,推開那扇虛掩的竹門。
他跨過門檻時腳步放得很輕,目光在石桌和竹椅之間掃了一圈,老人依然沒有轉身,但他面前那方石桌上擱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兩隻茶杯,其中一隻已經倒好了茶,茶湯正冒著極淡的白氣,像是剛斟不久。
"坐。"峰主的聲音再次傳來。
蘇塵在他側後方站定,拱手一禮:"峰主有何教誨?弟子站著聽訓就是。"他沒有落座,也沒有往前多走一步,保持著一種禮貌而謹慎的尺度。他不清楚這位素未謀面的峰主突然召見他是為了什麼事,在對方沒有明確表露意圖之前,他不想讓自己顯得過於放鬆。
老人終於動了。
他慢慢地側過頭來,那張清瘦的面容在晚霞的映照下顯出被歲月浸潤過的從容。他看了蘇塵一眼,目光沒有刻意停留。然後他收回視線,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像在數著什麼東西。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過去,蘇塵保持著那個拱手的姿勢沒有變,腰背依然挺直,但肩頭的線條已經開始不自覺地吃上了力。
他微微抬眼,正好對上老人轉過來看向他的目光。
"累嗎?"峰主問他。
蘇塵愣了一下。他本來想說不累,但話到嘴邊繞了半圈,被他咽回去換了一個更接近事實的答案:"……有點。"
峰主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那隻乾枯的手抬起來,朝著蘇塵的方向輕輕一拂,蘇塵便感覺自己整個人像是被一層極柔和的力量托著,輕飄飄地落到了那把空著的竹椅上。
剛落座就想站起來,峰主已經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氣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再動的篤定。
"讓你坐,你就坐。"峰主的語氣平淡,"推辭這種事,稍微做做就好了。一直推反而讓人感厭。"
蘇塵在竹椅上坐穩了,後背靠著椅背,感覺到竹條在晚風的吹拂下微微傳來一陣沁涼的觸感。
他低頭看了看面前那杯已經斟好、正悠悠冒著熱氣的茶水,又抬眼看了看峰主,重新拱了拱手:"多謝峰主。"
峰主沒有接他這句謝,只是伸手把那隻茶杯往蘇塵的方向推了推。
蘇塵這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白髮垂落至椅面,面容清瘦,顴骨微微突出,下頜線條鋒利,但眼窩和嘴角的紋路都是朝上走的,看著不至於太冷硬。
那雙眼睛是淺褐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極淡的金色光暈,像是什麼東西沉澱了很久之後留下的痕跡。
他坐在石桌對面,姿態鬆弛,像是一個在院子裡坐了一整個下午、正準備找人喝茶的尋常老者。但他周身那股極淡的靈壓還是讓蘇塵的靈根不由自主地輕輕繃了一下,那種程度的收斂反而比外放更讓人不敢掉以輕心。
蘇塵放下手裡的茶杯,點頭答道:"是。僥倖贏了幾場。"
峰主沒有糾正他的謙虛,也沒有順著他的話誇獎。
他只是在石桌對面坐了一會兒,晚風從竹籬笆的縫隙里穿過,吹動了桌上那壺茶的熱氣。
"你畫符,多少年了?"
蘇塵沒有料到他問的是這個,沉默了一拍才回答:"從記事起就開始畫了。正式算起來,大概有十五年左右。"
峰主"嗯"了一聲,目光在蘇塵的手上停了一瞬。
蘇塵那雙手攤在膝蓋上,指腹覆著一層薄薄的靈光,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因為常年握筆而有一層細密的薄繭。
峰主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數那雙手上沉澱下來的痕跡,然後他收回了視線,端起茶杯,像是那句話只是隨意提起而已。
"十五年的功夫。"
"坐得住,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