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握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這杯茶從被推到面前到現在還沒有喝過幾口，茶湯表面已經浮起了一層極薄的膜，像是話語找不到落腳處時通常會有的那種短暫的凝滯。
他在心裡飛快地轉了幾個念頭，謙虛說"峰主過獎了，弟子只是運氣好"？還是反過來夸一句"您以符籙之道統領一峰，才是真正的強者"？前者顯得敷衍，後者又顯得刻意。
他摸不准這位幾百歲的老頭到底是什麼路數，是單純閒聊還是另有所指，於是只能硬著頭皮，選了一個折中的回答："峰主說笑了。您以符籙之道統領一峰弟子，千符峰這些年能有這麼多弟子安心學符制符，全賴峰主的治峰之道。弟子資質駑鈍，只是做了些本分之事罷了。"
莫閒雲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映著晚霞的光，邊緣那圈金色的光暈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柔和。
他沒有接蘇塵那句客套話，片刻之後才開口，語氣和方才一樣平淡，卻讓蘇塵握著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那你以後願不願意跟老夫一樣，看護好這千符峰？"
蘇塵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比他預期要遠得多的問題。
他見過這一峰之主，竹籬笆、石桌、晚霞、老茶壺，和傳說中一峰之主的氣派相去甚遠。
千符峰雖然弟子稀少、資源不比其他主峰，可終究是一峰之主的位置，需要結丹中期以上的修為才能接手。他現在連築基都沒有，剛剛拿到進入元界山的資格，在宗門比試里打出一點名堂，還遠遠沒有想過"一峰之主"這種跨度太過遙遠的事。
蘇塵沉默了幾息，把茶杯輕輕放回桌面，低下頭："弟子不敢。"
莫閒雲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笑容很小，沒有嘲弄的意思，像是一隻老貓看到小貓試著伸爪子時候的表情。
"你確實還早著呢，"他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給蘇塵的杯子也添滿了，茶湯注滿杯沿時發出一聲清潤的聲響，"不急。"
晚霞的光線已經從橘紅色漸漸過渡到暗紫色，竹籬笆上的藤蔓在暮色中舒展著葉片，有幾片被風翻了過來，露出淺綠色的背面。
莫閒雲又喝了一口茶，用那種閒聊的語氣問了一句："聽說你是五靈根？"
蘇塵點了點頭："弟子確實是靈根俱全。"
"我也是五靈根，當時他們都說五靈根還妄想築基結丹，可現在，笑話我的人都成了一捧黃土，只有我還守著這麼個千符峰。"
蘇塵抬起頭來看著他。
莫閒雲沒有移開目光，神色平靜地說出了下一句話，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拿出來："等你築基後，我願收你為親傳弟子。你可願意？"
蘇塵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從胸前輕輕託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張了張嘴，那句"親傳弟子"在唇邊停了一拍才真正落地。他不是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更高層次的師長收為弟子，但那是一個太過遙遠、太過模糊的念頭。
"親……親傳弟子？"
莫閒雲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地重複了一遍："親傳弟子。"
蘇塵在椅子上坐了兩息，然後起身退後半步，鄭重地行了一個比方才任何時候都要規整的禮："弟子何德何能"
"五靈根能在你這個年紀突破到鍊氣九層，原本就是個奇蹟。"莫閒雲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沒有責怪的意思，帶著一種溫和的直白，他也確實說得對，蘇塵的修煉速度在旁人看來已經快得不合常理了，他能做到這一步靠的是靈石堆積和聚靈符的加速以及五行造化功的五行流轉，但在外人看來，這些都不會被人注意到，他們只會看到一個鍊氣九層的五靈根弟子在飛速往上走。
莫閒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又看了蘇塵一眼，忽然問了一句："千符峰的一階符籙，你都學得差不多了吧？"
蘇塵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這位峰主顯然對他的情況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比對大多數弟子都要更清楚一些。
他沒有否認，只是如實回答了："弟子淺淺學過。"
莫閒雲點了點頭，那副瞭然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一句意料之中的回答。
"不想學習高階符籙和制符手段嗎？"
蘇塵遲疑了一下。他不敢抬頭，但他感覺自己面朝地面的那張臉上可能已經快要藏不住笑意了。他怎麼會不想？他做夢都想。有萬符掌天錄在，他不怕學得太多，只怕自己能夠接觸到的高階符籙還不夠多、不夠快。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竹籬笆邊緣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褐色的泥土，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像是在把一件他一直放在心裡的事情拿出來放在桌面上："弟子……想！"
莫閒雲站了起來。
枯瘦的手掌撐著石桌邊緣借了一下力，站直之後身形比蘇塵預想的要高一些。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蘇塵面前，伸手將他拱著的雙手接住，輕輕抬了起來。
"進元界山秘境之前，再來我這一趟。"莫閒雲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他確認過之後才放出來的，"另外，宗門比試的下一場，就別參加了。"
蘇塵被他的動作帶起來站直了身，看著面前這位白髮垂落至腰間的老者，心裡有很多念頭同時湧上來，又被他自己逐一按住了。
他有種很清晰的直覺，此刻，他不追問，就是最好的回應。於是他只是用自己聽過之後記在心裡的音調重新順了一遍那句話，然後鄭重地應了一聲："是。"
莫閒雲鬆開手，轉身走回石桌邊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經續過的茶，像是剛才那些話只是日常閒聊一樣："去吧。"
蘇塵最後行了一禮，後退三步才轉身。
他推開竹籬笆的門走出去的時候，晚風正好迎面吹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往後拂了一下。
沿著山道往下走了幾步，才終於呼出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感覺自己整個人在這口氣里慢慢變軟了一點，肩線也鬆開了一些。
他在山道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把膝蓋攏起來，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雲層下方那些正在亮起燈火的山峰輪廓，在心裡把峰主方才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重新過了一遍。
親傳弟子。他想了一會兒這個稱呼的筆畫和分量，才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沾著的草葉和灰塵，沿著山道往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