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道了謝,和吳鵬在相鄰的位置坐下來。
椅子是硬木製的,坐墊覆著一層薄而挺括的布料,坐上去不算軟,但也不會讓人坐不住。
蘇塵坐定之後抬頭望去,二三四層的座位被暗色的帷幔隔成了一個個獨立的隔間,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卻看不清面容。
他又仰頭看了一眼,拍賣場正中央的天頂上懸著一枚巨大的靈珠,通體渾圓,泛著溫潤的珠光,把整片場地照得通透明亮,連座椅下方的地面紋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吳鵬坐在他旁邊,手指不自覺地搭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壓得只比氣音高一點:"蘇師弟,你說待會我們要不要出出價啊?
"蘇塵偏過頭,用一種"你在說什麼"的目光看著吳鵬:"師兄,原來你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吳鵬趕緊擺了擺手,那張在鍛器峰被地火熏了多年的臉上露出一個帶了點侷促的笑容:"我就開個玩笑。把我賣了我都買不起。"
蘇塵也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向前方那座拍賣台:"咱們不著急。今天先來見見世面,日後自然有我們的機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落在二三層那些帷幔後面的目光卻比剛才多了一重他沒用嘴說出來的分量。
過了一會,一層的人差不多快被坐滿了,四處傳來議論這次拍賣會的聲音。
"蘇道友?"一隻手輕輕從後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度不重,節奏清晰,帶著一種有分寸的試探。
蘇塵回過頭,看到了一張隱約有些眼熟的面孔,他在記憶里翻找了一下,一時之間對不上具體的名字。
那人看起來比蘇塵年長几歲,穿著一身素淨的深藍色衣袍,面容文雅,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弧度,看起來不像是在拍賣會上偶遇的陌生人,倒像是專程走過來打個招呼的。
蘇塵站起身,微微側過身朝向那人:"道友是?"
那人笑了笑,聲音不高不低:"蘇道友只怕是忘了在下。可在下可一直沒忘了和道友在天跡山喝茶的情景。"
蘇塵的思緒像是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天跡山,喝茶,晏家。
他盯著面前這張面容又仔細看了看,終於從記憶深處翻出了那個模糊的輪廓。
"你是……晏安道友?"
面前這個文質彬彬的年輕男子,和多年前那個在晏家引他入住的旁支弟子已經不太一樣了,氣度比那時候沉穩了許多,修為也已經到了鍊氣圓滿,衣袍的質地和身上的配飾都比當初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但那雙眼睛還帶著蘇塵印象中的溫和通透。
晏安笑著點了點頭:"正是。蘇道友可算認出我了。"
蘇塵看著他,感嘆道:"多年未見,晏道友修為精進,在下都有些不敢相認了。"
晏安的目光也順便掃過了蘇塵的衣領和袖口,最後落在蘇塵身上打量了一圈,像是在悄悄重新比對著記憶里的某個樣子:"蘇道友才是變化不小。"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蘇塵身旁的吳鵬,又開口問了一句:"蘇道友也來特意來參加這場拍賣會?"
蘇塵點了點頭:"有幸得了一張邀請函,跟師兄一起來開開眼。"他側身讓出吳鵬的位置:"這是我師兄吳鵬。吳師兄,這位是晏安道友。"
吳鵬也站了起來,朝晏安拱了拱手,姿態端正了幾分:"見過晏道友。"
晏安回了一禮:"見過吳道友。"
重新落座後,晏安看了一眼四周已經坐得滿滿當當的座位,又看了看蘇塵和吳鵬所在的區域,語氣帶著幾分好意:"正巧了。不如我為兩位道友尋個沒人的包間,拍賣會漫長,也好有個清靜的地方坐著。"
蘇塵想推辭:"還是算了吧。這瓊華天寶閣座無虛席,我們在一層正好。"
晏安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了身,側身朝二層的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不必客氣。兩位道友請。"
蘇塵看了看吳鵬,吳鵬正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你拿主意"的天真。蘇塵猶豫了一瞬,還是站起身朝晏安拱了拱手:"那便多謝晏道友了。"
晏安領著兩人穿過一層座位的側方通道,沿著樓梯緩步走上二層。
二層的走廊鋪著比一層更厚的深色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了進去,安靜得幾乎聽不到回音。
兩側的包廂門都關著,偶爾有一扇門縫裡漏出幾縷微弱的光和隱約的交談聲。
晏安走在前面,步子不緊不慢,蘇塵跟在他身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開口問道:"晏道友怎麼會來這兒?就是專程參加這場拍賣會嗎?"
晏安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帶著一種閒聊的隨意:"瓊華拍賣會是晏家的大事,我也是跟著一起送東西過來的。"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頭看了蘇塵一眼,語氣平常地補了一句,"蘇道友還不知道呢吧,瓊華天寶閣是晏家的產業。"
蘇塵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在下一個呼吸間恢復了正常。
他跟在晏安身後繼續走著,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拐了一個彎。晏家的產業。那晏無師……蘇塵的步子沒有變,但問出那句話之前的停頓已經比平常略長了一些,像是那句話經過了一個無聲的路口才落了地:
"晏無師……師叔,不會也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