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跟著晏安往上走的時候，腳下的台階已經從木質變成了某種溫潤的玉石質地，踩上去的觸感比任何地面都要細膩幾分。
他一邊往上走一邊在心裡默默數著，一層，二層，三層。
走到第三層和第四層之間的樓梯拐角時，蘇塵感覺到自己手臂的力度明顯加重了，那是吳鵬的手，指節微微用力，貼在他袖口外側，力道不算大卻緊得像攥著一根浮木。
蘇塵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吳鵬那張被地火熏了好幾年的臉在樓閣靈燈的映照下顯出了一種不大常見的緊繃，嘴角抿著，像是在極力維持一副"我沒事"的表情。
蘇塵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力度很輕，像在說"沒事"。其實他自己也慌得不行，手心那層薄汗正沿著指縫慢慢滲出來。
他當然知道第四層是什麼地方。
東域修仙界但凡有點規模的拍賣會，座次的排布都有不成文的規矩。
第一層是散修和普通鍊氣修士，第二層是有頭有臉的築基修士和小世家，第三層是結丹修士和中等宗門的長老，而第四層，蘇塵在走上樓梯之前並沒有想過自己會踏上來，那是有元嬰修士坐鎮的一方勢力、傳承千年的仙門世家才能獨占一席的地方。
他和吳鵬兩個鍊氣修士，怎麼看都和這層的氛圍不太搭調。
可晏安走在前面，步伐依然平穩，像是領兩個朋友去自家後院喝茶一樣隨意。
他在走廊盡頭那扇最大的包廂門前停下來，抬手輕叩了兩下門板。
"蘇道友到了。"
那扇緊閉的門應聲而開，門扇向兩側無聲滑開，露出一道被暖色燈光填滿的入口。
晏安側過身，手臂向內一展，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塵站在門口，目光越過晏安的肩頭向包廂內掃了一眼。
燈光是暖金色的，鋪滿了整個房間，地面上的獸皮看不出是什麼品種的妖獸，但觸感從蘇塵站在門外都能感受到那種柔軟溫熱的質地。
他的目光沒有在那些陳設上多做停留，而是先確認了包廂裡面並沒有坐著什麼他不認識的元嬰修士或一方巨擘，然後才稍稍鬆了口氣，轉回頭看向晏安："晏道友，你不進嗎？"
晏安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親近："我還得在下面忙著，等拍賣會結束了，再來宴請蘇道友。"
蘇塵點了點頭，身後的吳鵬忽然動作頓住了。他攥著蘇塵胳膊的那隻手鬆了一下，然後朝晏安的方向側了側身，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真誠的坦然："晏道友，我還是跟你去下面坐吧。"
他說完又朝蘇塵的方向拱了拱手，"師弟，我在一樓等你。"
蘇塵轉過頭看著他，張了張嘴，那句"你這不是賣隊友嗎"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吳鵬已經朝晏安的方向跟了過去，兩人一前一後地往樓梯口走，腳步比上來的時候快了不少，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會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拽回來。
蘇塵站在包廂門口，看著吳鵬那道寬厚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心裡默默記下了這筆帳。
他轉回頭，看著面前那道敞開的門，搖了搖頭，正要抬腳往回走，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包廂深處傳了出來，不高不低："進來。"
蘇塵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跨過了那道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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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門在他邁入最後一隻腳的同一瞬間合攏，咔嗒一聲，分寸恰好。
蘇塵站在原地沒有動，背對著門，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暖光填滿的空間裡。
包廂比他想像的還要寬敞，地面鋪著整張看不出接縫的獸皮，色澤溫潤，踩上去有一種微微回彈的踏實感。
靠牆的矮几上擺著一壺靈茶和幾隻果碟，碟中的靈果顆顆飽滿，每一枚表面都覆著一層極淡的靈光。
側面的牆體在他踏入包廂的那一刻變得透明起來，把下方拍賣場的全景毫無遮擋地展現在視野中，他站在這裡，能清楚地看到拍賣台上那件拍品的每一道紋路，能聽到下方每一次舉牌時微弱的靈力波動聲，而下方的人卻看不到他。
蘇塵的目光在那些陳設上飛快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到房間最里側的那張矮榻上。
晏無師半靠在那裡，深色的衣袍領口還微微松著，露出淨白的鎖骨朝下。
他一隻手搭在膝側，另一隻手捏著一隻茶杯，杯沿擱在指間，輕輕握著。
目光從蘇塵跨進門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他身上，像是一直在等這個畫面，姿態閒散到近乎慵懶，眼神卻清醒得沒有一絲睡意。那副模樣和平時在鬥戰堂觀禮台上正襟危坐的樣子完全不同，少了些鋒利的稜角，卻多了一層讓人摸不透的從容。
蘇塵站在原地，嘴角扯了一下，沒有往前走："晏師叔，要是您覺得打擾的話，我還是出去吧。我在一樓坐著挺好的，不勞煩師叔費心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包廂里的暖光微微浮動了一下。
晏無師沒有回應他那句"我出去吧"，只是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拍了拍身邊的獸皮坐墊，那個動作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熟稔："坐。"
蘇塵的腳步在原地定了兩息。
他在心裡把"晏無師讓我坐他旁邊"和"我如果不坐他大概會直接伸手把我拽過去"兩個選項比較了一下，然後在第二息結束的時候做出了選擇。
朝著那張矮榻走過去，在晏無師拍過的地方坐了下來。坐墊的質地比他想像中還要厚實一些，坐下的時候微微下陷了一線，剛好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收窄到了一個比社交距離要近、比親密距離要遠的微妙尺度上。
拍賣台上的老者正在介紹一件拍品，聲音透過包廂側牆的靈紋傳到蘇塵耳朵里，清晰而柔和，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聲解說。
但他沒有在聽。
感覺到身邊那道存在感，晏無師依然保持著半靠的姿勢，手裡的茶杯換了一個角度握著，像是方才拍坐墊的動作已經用掉了他今天全部多餘的肢體語言。
包廂里的暖光落在兩人之間的那段空隙里，把那片獸皮表面的絨毛照得根根分明。
"怎麼來的？"晏無師的聲音不高不低地貼著那片暖光的邊緣傳過來，像是順口問的。
蘇塵把目光從下方的拍賣台上收回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符修會送的邀請函。"他不知道晏無師是真的在問，還是只是開個話頭，但他如實答了，沒有多解釋。
晏無師"嗯"了一聲，端著茶杯的那隻手微微動了一下。
他依然沒有看蘇塵，目光落在下方那些正在競拍的席位之間，仿佛今天的相遇真的是個巧合："那挺好的。"
蘇塵也沒有再說話了，他端過面前矮几上那杯已經斟好的靈茶，送到嘴邊喝了一口，茶湯微燙，入口的瞬間有一股清潤的靈氣化開在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