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把目光從晏無師身上收回來，重新放到了拍賣台上。
他坐直了身體，雙手擱在膝蓋上，像是在告訴自己，好好看拍賣會，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台下一位女修已經接替了之前的老者，她的聲音比方才那位更加清亮利落，每一件拍品在她手中都被介紹得簡潔而精準。
她取出一隻通體冰藍的玉壺時，台下的議論聲明顯高了幾度，二階上品法器，千絲冰壺，壺內自成一方水系法陣，靈力催動間可瞬間冰封十丈方圓。起拍價八百靈石。
接下來是一卷殘缺的陣法古籍，一盒能結出三枚朱果的靈植種子，一段年份不詳的蛟骨殘片，每一件都引發了一陣此起彼伏的競價。
蘇塵聽著那些數字不斷攀升，感受著周遭氣氛的熱烈，漸漸發現了一個規律，好東西確實多，但好到讓他心動的那些，價格往往都高到他根本不敢舉手。
他正低頭把杯底剩下的茶湯喝完，晏無師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不高不低，像是順嘴提了一句："想要就拍。"
蘇塵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晏無師依然半靠在那張矮榻上，姿態沒有怎麼變動，目光也沒有從拍賣台的方向收回來。
他說那句話的語氣太過輕描淡寫了，似乎對"拍下任何一件"這件事本身毫不在意。
蘇塵把茶杯放回矮几上："你們這些有錢人是不會明白我們窮人的。"
晏無師輕輕搖了搖頭，但蘇塵注意到他嘴角那一點極淡的弧度。他偏過頭來看了蘇塵一眼，語氣和方才一樣隨意，卻帶著一種蘇塵一時沒有跟上節奏的理所當然："沒錢不是可以去搶劫嗎？"
蘇塵愣了一下。
他第一反應是"你認真的？"，但隨即想起晏無師說的那個"沒錢就去搶"的場景，對應的好像並不在修仙界的鬥法和奪寶里，而是在凡間，在平陽城，兩人穿著夜行衣蹲在草叢裡朝黑山寨探頭的那段經歷。
他像是被人輕輕撥了一下，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在包廂的暖光里散開，自己也有些措手不及："……你當現在還在凡間呢。我還不想改行成人人喊打的劫修。"
晏無師沒有接話，但他嘴角那道弧度比方才略微深了一線，像是被那句回應悄悄地續上了什麼，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回下方的拍賣台上，沒有再多說。
拍賣會的進程在繼續推進。
鍊氣期修士能用上的靈物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明顯高出一個檔次的拍品，二階的靈材、築基修士才能完全駕馭的靈器、幾味在外界極難尋到的丹方輔藥。
然後拍賣台上的女修換了一件新拍品，那隻被她托在手心的小瓶子通體赤紅，瓶口封著一層極薄的蠟膜，膜下隱約能看到一小團流動的金色液體在瓶壁內緩緩遊走。女修的聲音比方才更清晰了幾分："火蟾金血，築基火系靈物的上佳材料。起拍價，九百靈石。"
晏無師原本半闔著的眼睛在聽到"火蟾金血"四個字時完全睜開了。
他坐直了一線，抬手朝側方那道透明的牆伸去，指尖亮起一道極淡的靈光，輕觸牆面。
那道牆像一面被敲響的銅鏡，微微亮了一瞬。
下方的拍賣台側方，一名侍從立刻抬頭望向四樓的方向，隨即朝女修微微頷首。女修看了一眼四樓那道亮過又暗了的光痕，聲音穩而不拖沓地宣布："四樓出價，諸位不必爭了。"
台下安靜了一瞬，沒有人再敢舉牌。
沒過多久，包廂門被輕輕叩響。
蘇塵看了晏無師一眼，晏無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蘇塵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一位侍從端著托盤站在門外，托盤中央擺著那隻赤紅色的小瓶子。
侍從微微躬身，雙手將托盤遞向蘇塵："您的火蟾金血。"
蘇塵伸手接過來，瓶身入手溫熱，隔著玉質瓶壁都能感覺到內部那股流動的金色液體傳來的靈力脈動。
他把托盤端到晏無師那邊的矮桌上放下："原來叫我過來，是讓我給你端盤子的。"
晏無師伸手拿起那隻小瓶子，沒有急於接他的話。
他把瓶身舉到光下看了看，金色的液體在瓶中緩緩流動，像一團被收束的流霞，在他指間轉了兩圈才放下來。
然後他鬆開手指，將玉瓶輕輕放到了蘇塵那一側的桌面上，推過去的時候瓶底在桌面上擦出一道極輕的聲響，像是不經意地畫了一個延長的句號。
蘇塵的目光追隨著那隻瓶子移動的軌跡，從晏無師手邊到他自己這邊的桌面，蘇塵低頭看著那隻落在自己手邊的赤紅玉瓶，又抬頭看了看晏無師，笑得有些意外："這是……"
"能為青炎焰提供火靈力的靈物。"晏無師的語氣仍舊隨意，聽不出他是提前準備的還是臨時起意的。
蘇塵想推辭，話在嘴邊繞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因為他發現自己並不想推辭。
他低頭看著那隻玉瓶，瓶身透出的溫度正沿著他托著瓶底的手心慢慢傳上來，他彎了一下嘴角，聲音比他預想中輕了一點："那怎麼好意思……多謝晏師叔。"
晏無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沒有看他："想要什麼就拍，這句話不是在開玩笑。"
蘇塵把那隻玉瓶握在手心，感受著那層溫熱的觸感從瓶壁傳到指腹。
他笑著說："那哪行。師叔厚愛，我也不能肆無忌憚。"
晏無師輕笑了一聲，沒有接話，重新低頭喝茶。
蘇塵把那瓶火蟾金血收進儲物袋裡放好，目光落回下方的拍賣台，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利用這件東西了。
那瓶金血可以用來滋養青炎焰，讓它在他鍊氣期的修為狀態下更加穩定，為日後掌控靈火鋪平道路，他對青炎符的繪製還遠沒有到可以落筆的程度，但材料的積累可以提前開始。
下方那位女修又取出了新一件拍品。
這一次她面前擺著的托盤比之前大了不少，蓋著一層靈紗，看不清下面是什麼。
她把靈紗掀開的時候，蘇塵的視線條件反射地被拽了過去，托盤裡整齊地排列著八段靈木，長短粗細大致相近，每一段都帶著各自不同的紋理和色澤，從銀白到墨綠到暗金，橫在淺色的托盤底色上顯得格外分明。
女修的聲音從下方傳上來："碧鈴木，化石木，雷劫木，金磁木，玄鐵木，青竹心，石紋槐，地脈柳，空青靈木。九件一套，年份均在五百年以上，是煉製極品防禦法器九宮塔的上佳材料。起拍價，五千靈石。"蘇塵的呼吸微微停了半拍。
他想要這個。
這套靈木不是單獨出售的，是打包成套，直接解決了他在尋找材料這件事上最頭疼的部分，八種不同的靈木要分別去找、去談、去湊，每一項都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和時間。而現在它們就整齊地擺在那張拍賣台上，他只需要抬一下手，就能把它們全部收進儲物袋裡。
可那個價碼就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五千靈石起拍，還不算競價的漲幅。
蘇塵的目光在那些靈木上停了好一會兒，那隻方才已經收回去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心裡正在飛速換算自己儲物袋裡所有東西加起來的價值，以及如果拍下這組靈木需要舉多少輪牌才會被壓下去。
蘇塵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輕輕握了一下，他的視線從那些靈木上收回來，轉向晏無師的方向。
晏無師沒有看他，但那隻握著他腕側的手停頓了片刻才鬆開，語氣平淡地接了一句話："那個，你不是想要嗎。"
蘇塵的視線還留在晏無師方才觸碰過的腕側位置，低頭看了看那片被指尖握過又鬆開的地方，又抬頭看向晏無師，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在他喉嚨里疊了一下，被他換了一個更輕的詞："……你家裡要是知道你這麼花錢，會不會把你趕出去？"
晏無師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趕出去就去千符峰借住。"
蘇塵接不上話了，只好端起面前的茶杯低頭喝了一大口，茶湯已經溫了。
他捧著那杯茶，感覺到自己的耳朵正隨著那道餘熱一起慢慢升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