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下競價聲此起彼伏，有人歡喜有人沉默，蘇塵坐在柔軟的獸皮坐墊上，身側就是閉著眼躺平的晏無師，他正對著下方那件剛剛被拍到上萬靈石的靈器走神，感覺自己正處在一段完全不屬於他的鏡頭裡。
包廂里安靜得不像話。
晏無師躺在那張寬大的矮榻上，姿態鬆懈，一條手臂搭在腹部，另一條隨意地垂在榻沿，指節微微垂著，落在獸皮的絨毛表面。他閉著眼，呼吸平緩，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大，像是真的睡著了。
但蘇塵知道他沒有，那層薄薄的靈息還在他周圍流轉，像一層收攏了鋒芒的薄刃，斂而不散。
矮榻本就不算窄，可晏無師整個人橫在上面的時候，還是幾乎占滿了大半的寬度。蘇塵坐在榻邊，脊背挺得筆直，雙腿併攏，雙膝端正地朝向拍賣台方向，整個人像一枚被嵌入原位就不敢挪動的棋子。
他能聞到晏無師身上的味道。
那股氣息和他在凡間時聞到過的、在石室門口遠遠感受到過的都很相似，清冽，帶著一絲雨後草木的微苦，混成一種獨特的味道。他說不清那是什麼香，也說不清那股味道是從晏無師衣料里滲出來的，還是從他自身的氣息里自然散出的。
他唯一清楚的是，那股氣息正不緊不慢地填滿他們之間的那段距離，在他的每一次呼吸中都被納入、過濾、再呼出，像是空氣的一部分，根本躲不開。
蘇塵把目光從拍賣台上移開，微微偏過頭，用餘光掃了一下旁邊那道身影。
晏無師依然閉著眼，容貌被暖色調的靈燈勾出了比平時更柔和一些的輪廓，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那一點細微的弧度沒有完全收回去。蘇塵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來，緊了緊自己的手心，連他自己都不確定那個動作究竟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晏無師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不高不低，聲音帶著一層比平時更柔軟的低啞："一張床都睡過，就沒必要緊張了吧。"
蘇塵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
他本能地把視線轉向前方，盯著拍賣台上一件正在展示的靈器，語氣儘量平穩，但尾音還是帶了一點他自己控制不住的上揚：「開玩笑，誰緊張了！"
晏無師沒有睜眼，也沒有反駁，只是保持那個躺著的姿態，像是在一片安靜的水面上漂浮著。
幾息之後他又開口了，聲音依然不緊不慢，但蘇塵能感覺到他的語氣比方才稍微認真了一點："蘇塵，如果現在面對的是其他築基修士，你當如何？"
蘇塵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了一個面，從各個方向看了看，然後給出了一個他目前能給出的最誠實的答案："不知道。"
晏無師沒有就此放過。
"不知道，還是不敢想？"
蘇塵感覺到自己握著膝側布料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分。
他能感覺到那道尚未落定的視線正貼著他的側臉，等著他給出一個方向。
他停頓了幾息，偏過頭看向晏無師的方向，語氣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怎麼這麼多問題。"
那句話出口之後，蘇塵的腦子比他自己的反應更快地意識到——這句話的語氣不對。
他瞥向晏無師的方向，準備在對方皺眉前先補一句"師叔恕罪"，卻發現晏無師沒有惱，連眉頭都沒有皺。
他只是往後面的靠墊上又陷下去了一些，嘴角那點弧度非但沒有收回去，反而比方才更加明顯了。他重新閉上眼睛，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瞭然於心的事情，語氣帶著一層蘇塵此刻還無法完全解讀的篤定："你已經給我答案了。"
蘇塵追問道："什麼答案？"
晏無師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又平穩了下來，面容在靈燈下顯出安然的輪廓，嘴角的那一點弧度依然掛在原處，並且當蘇塵說完後，甚至還向上揚起了半分。
蘇塵伸出手推了推他的手臂，力度很輕，像是在試探水面下是否有游魚回應，晏無師沒有動，也沒有睜眼，那道呼吸的節奏始終不變。
收回手，重新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半涼的靈茶喝了一口。重新把目光放回下方的拍賣台，可視線並沒有真正落在拍賣會上，而是越過了那片光影交錯的會場，落在了一個他不經常主動去看的方向。
"其他築基修士……"他在心裡把這個詞重新念了一遍。
他見過不少築基修士。每一個他遇到過的築基修士都帶著各自不同的氣息和態度，但有一個共通點，在面對他們的時候，蘇塵會本能地把自己放低半寸。
修仙界的弱肉強食告訴他，沒有築基之前，自己在修仙界的台階上還處於最底層，所以他會把姿態收得恰好，話語斟酌得足夠謹慎，不會多說一字，也不會少做一禮。
可是面對晏無師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並不會這樣做。
蘇塵再次看向身邊那道橫躺的身影，晏無師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表情比平時放鬆了許多，連眉峰的弧度都像是被溫度融化了一角。
他那樣躺在那裡，占了大半張矮榻，姿態隨意到近乎不講禮數，卻沒有讓蘇塵感到任何被冒犯或需要防備的地方。蘇塵發現自己和晏無師之間隔著的那段距離，似乎早在某個他沒有察覺的時間點上，就被無聲地縮短到了一個不需要他再後退的位置。
"這是什麼原因呢。"蘇塵在心裡默默問了自己一句。
他試著想了想幾個可能的答案。晏無師平易近人？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定了。晏無師身邊的人溫度都比周圍低幾度，這一點蘇塵在鬥戰堂觀禮台上已經確認過了。
那是並肩戰鬥過後的特殊待遇？他確實曾經和晏無師一起躲在平陽城的街巷間、一起打過土匪、一起在月下走過山道，那些事情留下的痕跡，比蘇塵自己以為的更深一些。他只能用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他和晏無師之間有過命的交情，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可儲物袋裡那套九宮靈木和火蟾金血的分量提醒著他，不是"交情"就能解釋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