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個多時辰，拍品換了一輪又一輪。蘇塵茶喝的都有些漲肚子，晏無師還給他剝了個靈果，躺倒後他是一點都不想動了。
拍賣會的節奏在某一刻忽然變了。
原本持續流動的舉牌和落槌聲出現了一瞬的停頓，像是水面下湧上來一股暗流，將表面的平靜推了一下。
一層座位上的修士們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體，交頭接耳的聲音從原本稀疏的低語變成了密集的嗡鳴，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即將登場。
蘇塵注意到下方幾位原本一直靠著椅背閉目養神的修士紛紛睜開了眼睛，二層包廂的帷幔後方也有靈光一閃一閃地亮起。
他站起身來，走到那道透明的側牆前，低頭望去。
拍賣台上換了一位新的主持修士，中年女修，氣質沉穩，聲音比方才那位更加清朗有力。
她掃視了一圈全場，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抬手示意側方侍從將第一件拍品呈上。
那是一隻青白色的玉盒，盒面光滑無紋，被一層半透明的禁制光罩籠著，隔著幾丈遠的距離都能感覺到玉盒內部透出的那股溫潤而飽滿的靈力波動。
女修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接下來的拍品關乎築基，相信在座的多數道友都會感興趣。那麼，就先請出第一件拍品。"
她伸手揭開了玉盒上方的禁制光罩，盒蓋掀開的瞬間，一道溫潤的碧色靈光從盒中升起來，在燈光下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暈。
盒中躺著一株保存完好的靈藥，莖葉青翠，根須完整，葉片邊緣有一層薄薄的露珠狀光澤，氣息清冽而不散。
"築基主藥，天寶荷一株。"女修微微側身讓出視線，語氣不急不緩，"底價一千下品靈石。"
蘇塵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腳下微微頓了一下。
他面上沒有太大波動，但晏無師的目光從他身後飄過來，在他的側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捕捉到了他那一下極短的停頓。晏無師沒有說話，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到下方的拍賣台上，像是在心裡做了一道他暫時不需要表明的減法。
天寶荷的競拍剛剛開始，場面就已經脫離了蘇塵預想的範圍。一道光從二層的某個包間亮起，一個聲音緊隨其後，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五千下品靈石，我均闕堡要了。"
"均天昆。"另一道聲音從二層的另一個方向接了過來，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諷刺，"整個均闕堡就憑你一個築基修士一力支撐，還想湊齊三大主藥？不自量力。還不如給我們化刀圃，我們出六千下品靈石。"
蘇塵站在那面透明的牆前，聽著那些數字在他面前不斷攀升，一層那些原本想要舉牌的鍊氣修士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二層包廂之間的靈光交替亮起，價格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從五千漲到了八千，又從八千躍過了九千。
蘇塵往後退了兩步，下意識地想要找個依靠，後背卻在退到半途時貼上了一道溫熱而穩定的輪廓。他的手肘輕輕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蘇塵的視線還沒來得及調整，身側那道聲音先一步填補了他後退的空間："別怕。"
晏無師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離他很近。
蘇塵能感覺到他衣料邊緣的觸感正貼著自己的後背，兩個人的位置在方才那道退後的動作中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一起，像是他無意識中找過來的那片依靠恰好就是晏無師所在的方向。
蘇塵沒有立刻往前挪開，他只是低了一下頭，感覺到自己耳尖的溫度正在不爭氣地往上升，像一盞被擰亮了的燈。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拉開了那道距離，但那片緋紅已經沿著耳廓的邊緣蔓延開來，將他脖頸側的那一小片皮膚染上了淡淡的顏色。
"六千五百下品靈石。"
"八千。"
"八千一百。"
最終，那株天寶荷的價格停在了九千七百下品靈石。
緊接著是第二件主藥。
當焱星草的名字被女修報出來的時候，蘇塵確實沒有之前那麼驚訝了，他儲物袋裡也有一株，而且那株是晏無師從焱煞山正面奪下來的，品相和完整度都不比台上這株差。
但台下的競價依然激烈，從一千起步到一萬三千靈石才被一個二層的勢力收入囊中，聽著那些數字不斷攀升，他忽然覺得自己當初跟著晏無師走的那一趟確實很值得，那一趟不止讓他拿到了一株焱星草，還附贈了一團青炎焰，一份《千顏萬轉》，外加好幾段他至今也說不清到底是虧了還是賺了的經歷。
蘇塵偏過頭看了一眼晏無師的方向，晏無師的目光依然落在下方的拍賣台上。
蘇塵的注意力是在紫雲花出現的那一刻重新聚攏的。
當女修的聲音再次響起，說出"紫雲花，三株一組，底價一千二百下品靈石"的時候，蘇塵握住側牆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紫雲花。他缺的就是這個。
晏無師抬起指尖，靈光凝聚了起來，卻被蘇塵一下握緊了手腕。
蘇塵抬起頭來，看著晏無師的眼睛，表情比方才認真了許多，像是把一句他已經反覆斟酌過的話拿了出來放在桌面上："元界山秘境，我會自己拿到。"
晏無師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眼看著蘇塵的臉，指尖那層靈光緩緩收了回去。
那道凝聚了一瞬的光芒像退潮一樣沿著他的指節折返消散了，晏無師沉默了幾息："秘境深不可測。"
"如果修行只顧安穩，不求機緣。"蘇塵接過他的話，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想清楚了的事情，"那我大可用你給我的承諾，直接沖你要築基丹。"
晏無師看著他。
蘇塵繼續說下去，他握著晏無師手腕的那隻手沒有松："我也相信你能拿出來。可是築基丹難得，每個人都有定數。玄天宗是這樣，我相信你們晏家也是。如果因為我，就要拿走十個等待築基丹的希望……"他頓了頓，像是把那些已經想好的話又重新稱了一遍重量。
"我寧願去秘境裡闖一闖。說不定還能有什麼意外收穫呢。"
說完沖晏無師笑了一下，笑容不大，沒有特意舒展的弧度，只是自然而然地隨著話語的末尾浮現在他的嘴角，像是從話語裡帶出來的餘溫。
晏無師看著他，看著那個笑容在他嘴角落定的位置。
片刻之後他輕輕點了點頭，目光順著蘇塵握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慢慢往下移了一下，落在兩人肌膚相觸的位置，蘇塵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像是這才注意到自己還握著人家的手腕，他趕緊鬆開手，指尖在收回來的時候擦過了晏無師的袖口邊緣，帶走了一小片衣料的溫度。
蘇塵站直了身體，把兩隻手都背到了身後，像是要確保自己不會再做出什麼多餘的動作。他微微拱手："多謝晏師叔厚賜。他日功成，加倍奉還。"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晏無師的回應，轉身推開包廂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在走出幾步之後慢慢地從急切恢復到自然的節奏。
拐過走廊盡頭的彎角時，他抬起手輕輕蹭了一下自己的耳尖，像是要確認溫度還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