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在那張蒲團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轉成灰白又從灰白轉成淺金,日光沿著窗台邊緣爬上來,在他的膝頭落下一道細長的暖色光帶,髮絲也被一根根勾勒成金黃色。
他內視己身的時候,能清楚地看到丹田中那團青炎焰正在安靜地翻卷著,火蟾金血帶來的赤金色能量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緩慢而穩定地匯入青炎焰的核心,讓它的顏色從深青朝著一種更加溫潤的碧色過渡。
自從煉化了火蟾金血後,青炎焰就再也沒有試圖從他經脈中汲取靈力了,它安安靜靜地蜷在丹田深處,像一隻吃飽了正在消食的貓,時不時翻個身,捲起幾縷碧色的火苗,又沉沉地歸於平靜。
蘇塵收回神識,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低聲說了一句:"真是個勢利眼。"青炎焰在他丹田中微微晃了兩下,像是在翻白眼,又像是根本沒搭理他。
蘇塵睜開眼睛,從蒲團上站起來。
他走到桌前,目光在那疊已經碼得整整齊齊的符籙上停了一會兒,三個月的時間,他幾乎全都花在了這些上面。
火球符兩百張,金戈符一百張,藤甲符一百張,水箭符一百張,地刺符一百張,金剛符兩百張………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功能型的符籙,隱息符、神行符、遁地符各備了幾十張。
蘇塵一邊數一邊把它們分門別類放進儲物袋裡,每一個類別他都用手掂了一下分量,然後才收好。
當最後一沓符籙被他安穩地放好之後,他拍了拍儲物袋的袋口,那東西入手沉甸甸的,比平時多了幾分實感。
他又取出了九宮塔查驗,吳鵬幫忙引薦的那位築基師叔看到九宮靈木的時候,難得地露出了不加掩飾的驚訝,確認過那九種木材的品相之後,他多看了蘇塵一眼,說了一句"你這些材料從哪裡來的",蘇塵說是拍賣會上拍的,那位師叔便沒有再追問。
應下了蘇塵的請求,用多出的那一種靈木作為煉製費用,並在三個月的期限內成功將九宮塔煉製完成,收回成品時還硬塞給蘇塵五百靈石作為退款,說材料有餘,心裡過意不去。
蘇塵看著由九種不同靈木拼接而成的塔形法器,大小恰好能托在掌中,塔身稜角分明,通體泛著溫潤的木色光澤,靈力注入的時候能感覺到九層塔身依次亮起,一層比一層更加凝實穩固。
把九宮塔收進只袋口微鼓的儲物袋,蘇塵喃喃道:
"這次是真正底氣啊。秘境裡沒有築基修士,我倒要看看,什麼人能擋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尾音帶著一絲自己也沒完全壓住的躍動。
做完這一切之後,蘇塵推開門走了出去。他沿著千符峰的山道往上走,晨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把山道兩側的靈植葉片照得泛著透明的光澤。
他沒有走得太快,步伐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遠行做一次收束,他走到山頂時,莫閒雲已經在石桌前坐著了。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茶杯,茶湯正冒著細白的熱氣,像是算準了他會在這個時辰上來。
蘇塵拱手行禮:"見過峰主。"
莫閒雲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蘇塵這次沒有推辭,在竹椅上落座,主動伸手拎起茶壺,給莫閒雲續滿,再給自己的杯子斟上。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湯入口溫熱,靈氣順著喉嚨滑入胸腹,把閉關三個多月帶來的那點沉滯感沖淡了幾分。
莫閒雲也沒有寒暄,他端著茶杯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落到該落的位置。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語氣比平時多了幾分考量:"符道一脈,殺伐之力不顯。"他放下茶杯,看著蘇塵,"可不經歷風雨,終究難成大器。"
蘇塵端端正正地聽著,表示十分認同,這也是蘇塵無論如何都要闖元界山的原因。
"所以我並沒有阻止你去元界山。"
"但是我也不希望你太過出挑。千符峰雖然以符籙為長,但在玄天宗各峰之間始終處於勢微之位。一個峰的關注度越高,受到的牽制和試探也就越多。玄天宗各峰一體,但競爭也從未斷過。各峰之間的關係比你想像的要複雜一些,各峰弟子之間也是如此。如今千符峰能進元界山秘境的只有你一人,入目所及,你要面對的不只是秘境本身。"
蘇塵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莫閒雲看了他一眼,放緩了語氣補了一句:"他們也不會太明顯。你躲著就是了。"
蘇塵心裡把"多提防"和"躲著"這兩個詞反覆掂量了一番,覺得這趟秘境的難度似乎比他出發前估算的還要再高一層,他不僅要小心抵擋魔道修士,還要小心所謂的「自己人」。
他正在心裡默默加注"要多備兩張符"的時候,莫閒雲從袖中取出一隻淺金色的玉盒,放在石桌上,朝蘇塵的方向推了過來。盒蓋封著一層極薄的靈力,透出微熱的溫度。
莫閒雲的聲音從對面飄過來,不輕不重:"二階火龍符。"
蘇塵的目光落在那隻玉盒上,頓了一剎那。
手比腦子反應更快地接了過去,雙手接過玉盒時能感覺到盒壁傳來的溫熱觸感,隔著玉質都能感知到裡面那道靈力的渾厚。
他沒有當場打開,只是鄭重地收好,朝莫閒雲行了一禮:"多謝峰主。"
"去吧。"
蘇塵起身告退。
他沿著山道往下走的時候,把那盒火龍符單獨收進了儲物袋裡一個不容易被誤拿的角落。
回到小院之後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那隻玉盒,又想起莫閒雲方才說的那些話,仰面躺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他在心裡默默地翻了一下自己的關係網,想了一圈有沒有人能在他進秘境之前幫他搞到一株紫雲花。
「如果真的像峰主說的那樣,整個秘境不都是我的敵人了?」
蘇塵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紋發呆了好一會。
"也不知道現在去找晏無師撒撒嬌,他還能不能給我搞株紫雲花來"
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跟枕頭說話:"算了。還是靠自己的手比較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