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後的清晨，蘇塵被宗門令牌傳來的靈光震醒。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把幾件換洗衣裳收進儲物袋裡，最後檢查了一遍所有符籙的位置，確認符籙都安放在最順手的地方，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宗門廣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二百多名進入元界山秘境的弟子差不多都到齊了。
蘇塵站在人群邊緣，快速掃了一圈，果然，千符峰獨他一個。
他默默地低下了頭，把火符狂魔那張在鬥法台上略顯張揚的面孔壓進衣領和低下頭的角度里，讓自己看上去只是一個安靜等待出發的普通弟子。
沒過多久，一道流光從天際划過，落到了廣場上方。
一個陌生的結丹長老懸在半空，衣袍被風吹得獵獵翻飛。
他的致辭不長，語氣平穩，大意是"元界山秘境機遇與危險並存，祝各位弟子滿載而歸"。
蘇塵低頭聽著，沒有太留意那些話的措辭，等長老說完，一柄寬闊的飛劍從他袖中飛出，迎風便長，直到足有六七丈寬、通體泛著銀白色的靈光才停下。
"上飛劍。"
二百多名弟子依次躍上飛劍。
飛劍在他站穩的瞬間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騰空而起，山峰和雲層在他的視野中迅速縮小，日光從雲隙間傾瀉而下，給玄天宗的山脈輪廓鍍上一層流動的邊界。
結丹修士御劍的速度極快。
蘇塵站在飛劍邊緣，感覺到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腳下的地貌在飛速變幻，從連綿的靈峰到起伏的丘陵，從密林到開闊的平原，山川河流像一幅被快速展開的長卷從他腳下掠過。
沒過一天，元界山地界便到了。
蘇塵遠遠就看到了那片區域上空匯聚的各色靈光，不同勢力的飛行法器、靈舟、飛劍、獸騎在半空中交錯懸停，像是仙人棋盤上散落的各色棋子。
蘇塵站在飛劍邊緣聽著周圍人的議論聲，把那些如雷貫耳的名字和外觀一一對上了號，其中甚至還有他所熟悉的魔道標誌。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那些標誌的樣子和方位，餘光不自覺地往那些魔道勢力的方向多停了一拍。
他正低頭把自己的位置在腦子裡重新標定一遍，一道聲音忽然從側前方的位置傳過來，不高不低，帶著蘇塵熟悉的溫和語調："蘇兄！"
蘇塵抬起頭，看到一艘通體銀白色的巨大靈舟正緩緩靠近玄天宗的飛劍。
船邊站著一個穿著淺藍色衣袍的年輕男子，正朝他招手。蘇塵定睛一看，那眉眼和氣度讓他極快地認了出來："晏安兄？"
晏安站在舟頭，笑容從容："蘇兄過來一敘？"
蘇塵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玄天宗那位結丹長老的方向，想要從那位長老的表情里讀出"可以拒絕"的示意。
但是長老甚至還專門往這邊瞥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過去。
蘇塵張了張嘴，那句"弟子還是留在飛劍上吧"還沒來得及成型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他在飛劍邊緣站了片刻，最終深吸了一口氣，在飛劍與靈舟靠攏的瞬間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在了晏家的靈舟甲板上。
晏安笑著迎上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多日不見，蘇兄修為又精進了。"
蘇塵謙遜的拱了拱手："晏兄才是真的進無可進了。"
兩人相視一笑。
晏安側身朝靈舟內部做了個"請"的手勢："蘇兄裡面請"，蘇塵順著他指的方向往靈舟內部走了幾步，腳步跨進那道門廊的時候停頓了一下，轉過頭想問問晏安怎麼安排，卻看到晏安已經退回了甲板上，朝他微微頷首說了一句："蘇兄，我們秘境裡見。"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蘇塵站在門廊的陰影里，看著晏安的身影走遠。
熟悉的聲音從他身側的陰影中傳出來，不高不低，貼著蘇塵的耳朵邊緣擦過，帶著一層不加掩飾的意味："晏兄？叫得這麼熱絡。"
蘇塵被那聲音驚得差點左腳絆右腳，整個人往側面彈了半步，後腦勺幾乎要撞上廊柱。
他穩住身形轉過頭，看到晏無師正靠在不遠處的拐角牆面上，一隻手攏在袖中，另一隻垂在身側，姿態閒適，目光卻已經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了。
蘇塵深吸一口氣，拱了拱手："見過晏師叔。"
晏無師沒有應這句客套。
他伸手上前，握住了蘇塵正在拱手行禮的那隻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蘇塵感覺到一股細密的電流從兩人接觸的位置沿著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帶著微麻的癢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順著他的經脈往裡探去。
蘇塵本能地往回抽手，晏無師的手指沒有鬆開，那道電流從他的腕側一路延伸到肘彎，蘇塵低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那道紫色的細小電弧正貼著他的皮膚緩慢遊走，他咬住嘴唇才沒有在那一陣異樣感中哼出聲來。
他的手腕被那道雷光沿著脈門纏了一圈又一圈，溫熱而刺癢。
蘇塵有些著急，想掙脫卻掙不開，情急之下他低下頭，張嘴咬住了晏無師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的手背，位置不太講究，齒尖隔著衣料印下去，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牙印。
晏無師的呼吸頓了一瞬，但他依然沒有鬆手，直到那道紫色雷光徹底沒入蘇塵的皮膚下方、從表面消失，他才慢慢放開了蘇塵的手腕。
蘇塵立刻退後半步，揉著自己被握過的地方。
晏無師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整齊的牙印，指腹輕輕撫過痕跡的表面，像是在感受牙印的深淺程度："屬狗的？"
蘇塵放下袖子遮住手腕，哼了一聲："你才是屬狗的，抓著人就不放。"，轉身就要往甲板的方向走，身後那道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緊不慢地追過來：
"萬事小心。"
蘇塵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瞬，只一瞬，短到他幾乎可以假裝自己沒有聽到。
沒有回頭，聲音克制地應了一聲："嗯。"
快步走出了靈舟的通道，重新回到甲板上跨過了兩艘飛行法器之間的縫隙，落回玄天宗的飛劍上。
在飛劍上站穩之後他才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腕，翻過掌心，那道紫色的閃電形狀依然清晰地印在他的脈門處，像一枚被嵌進去的標記，他伸手擦了擦，擦不掉。
"晏無師這傢伙，"蘇塵小聲說了一句，"手上有毒吧，給我下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