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個月過去。
蘇塵已經在這片秘境裡走過了大半個核心圈層。
他在一座矮丘的頂端停下來，灌了一口水，舉目四望。
遠方的地形開始從起伏的丘陵向更加開闊的谷地過渡，植被的密度比外圍稀疏了一些，但靈氣的濃度卻在穩步攀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潮濕氣息。
蘇塵辨別了一會兒方向，正要抬腳繼續前行，餘光忽然掃到一道灰色的身影正在他身後大概幾百步遠的位置晃動。
蘇塵沒有回頭，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步伐和姿態，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急於趕路、無暇他顧的普通散修。從衣著到步伐到態度，他把能收起來的鋒芒都收起來了。
他如今這副扮相確實足夠不起眼。
粗布短衫，灰撲撲的顏色，肩頭和肘部磨出了幾道舊痕，腰間掛著一隻不起眼的舊儲物袋，連那柄飛劍都收了起來。
但凡有修士路過，掃他一眼，大概只會把他當成一個在秘境裡混了半月一無所獲的普通散修，修為不高、身家不厚、不值得多花力氣。
這幾天他先後遇到過幾撥人，有兩人結伴的，也有五六人的小隊，那些人掃了他一眼，確認過他的氣息和裝扮之後大多沒有停下腳步。
蘇塵感激他們的不打之恩，也越發覺得自己當初決定用《千顏萬轉》換張臉是對的。
這天下午，蘇塵在一里之外就感知到了一道異常的靈力波動。
那波動不像是修士鬥法，更像是有什麼大型活物在移動時發出的動靜，地面傳來的微弱震動，夾雜著草木被碾壓的窸窣聲，還有一聲低沉的嘶鳴。
蘇塵放慢了速度，將身上的隱息符重新加固了一層，收斂起全部氣息，沿著那道聲響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潛行過去。他沒有使用神行符，只是一步一步地踩著落葉和草根，借著一棵又一棵粗大的古樹隱蔽身形，繞了半圈才找到了那處聲響的源頭。
林地間有一小片被踩踏出來的空地，一棵倒伏的巨大樹幹橫在空地中央，樹身上長滿了青苔和菌類。
空地的邊緣趴著一條數丈長的蛇形妖獸，通體覆蓋著墨綠色的鱗片，背部隆起一排短粗的棘刺，正弓著身體朝前方做出撲擊的姿態。
它的目標，是空地邊緣兩隻巴掌大小的白色鼠類妖獸。
前面那隻稍大一些的鼠類妖獸正弓著背擋在同伴身前，渾身的毛都炸開了，尾巴繃直得像一根小棍，發出細弱卻持續的吱吱聲，像是在威脅那條巨蛇，又好像是在讓身後的同伴趕緊跑。
而躲在它身後的那隻小鼠要小上一圈，通體雪白，但蘇塵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的時候，瞳孔微微縮緊了一瞬。
那隻小鼠的毛髮基底雖然是白色的，但在光線的折射下，隱約能看到一層極淡的金色紋路沿著它的背脊和耳廓邊緣蔓延開來，像是什麼東西在它的皮毛底下緩慢流淌著。
它的瞳孔也是金色的，在陰影中微微發亮，比前面那隻小鼠的眼睛更加靈動，像是有意識正在其中轉動。
蘇塵認出了那種特徵。
他從《靈獸譜》上讀到過這一段描述，當時只是當作雜記翻過去的，沒想過自己會在秘境裡親眼見到活物。
變異靈獸尋寶鼠，天生具備對靈物的感知能力，修為越低感知越精準，是極少見的輔助型靈獸。
他搭在樹幹上的手指緩緩收攏，目光在那隻金色瞳孔的小鼠身上停了兩息，然後移開了。
蘇塵原本不想管閒事，甚至已經在心裡說服了自己不要管，但是看見了尋寶鼠，他的手比他的理智更先一步抽出了一張火球符。
他在那塊倒伏的巨木旁邊站了片刻，聽著那片灌木叢里傳出的嘶鳴和地面震顫的餘響，然後從樹後跳了出來，左手伸直指著那條蛇形妖獸，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張已經被靈力引燃的火球符，聲音儘量穩，儘量像是理直氣壯：
"歹！可惡的妖獸，放開那對可憐的……妖獸。"
他自己也聽出來這句話說到後半截的時候氣勢已經垮了大半，因為他喊的"可憐的妖獸"確實是妖獸，而且是一級中階，嚴格來說和那條蛇形妖獸是一樣的檔次。
蛇形妖獸被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類打斷了捕獵動作，弓起的身體頓了一下，隨即緩緩轉向他的方向。
蘇塵感覺到那條蛇的視線從兩隻小鼠身上移到了自己身上，那雙暗黃色的豎瞳在陰影中微微眯了一下。
蘇塵心裡暗罵一聲，但面上沒露怯，他迎上那雙暗黃色的豎瞳，語氣又提了幾分："看什麼看，讓你走你就走。"
蛇形妖獸顯然沒有聽懂人話。
它調轉了方向，弓起數丈長的身體，巨大的尾部在地面上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朝著蘇塵的方向撲了過來。
蘇塵早有準備，那張火球符在他指尖滑出去的一瞬間就已經完全激活了。
火球在半空中漲大成近乎一人高的赤紅色火球，精準地砸在蛇形妖獸頭部和頸部的連接處。
那條蛇發出了一聲嘶啞的鳴叫，顯然吃了痛，但並沒有退。
蘇塵沒有等它重新調整姿態，又從指間滑出四張火球符，四枚火球以不同角度同時砸向蛇形妖獸的前路、側方和退路，將它封鎖在了一片連環爆炸的熱浪之中。
在火焰和氣浪的衝擊下連續吃了幾輪攻擊，鱗片上燒出了幾處明顯的焦痕，它終於收起了繼續攻擊的意圖，轉身沿著草叢邊緣遊走離去。
蘇塵的神識一路「護送」著它離開了感知範圍，才放下心來，轉身看向那兩隻小鼠。
那隻稍大的小鼠依然擋在同伴身前，渾身緊繃著，像一面巴掌大的盾牌。
而藏在它身後的那隻金色瞳孔的小鼠，正從同伴的尾巴後面探出半個頭來，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蘇塵。
蘇塵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它們平齊，他不急著靠近，先觀察了一下那隻擋在前面的小鼠，它的後腿有一道傷口，正往外滲著血，雖然不深，但如果不處理的話會影響它的行動能力。
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張止血符，放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往兩隻小鼠的方向推了推，語氣儘量放輕放慢："小鼠小鼠乖，壞蛇被趕跑了。這是止血符，貼在傷口上就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