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尋寶鼠的靈嗅,蘇塵穿過一片又一片茂密的林地,翻過幾道低矮的石嶺,腳下的地勢逐漸變得平坦開闊,樹木的間距越來越大,光線也從濃密的樹冠遮罩中釋放出來,重新變得清亮而均勻。
尋寶鼠蹲在他的肩頭,腦袋微微偏著,鼻尖輕輕翕動,像是在空氣中辨識著什麼氣息的方向。
每隔一段路它會用前爪輕輕扒一下蘇塵的衣領邊緣,往左偏一下頭,或者輕輕"嘰"一聲,示意他調整前進的角度。
蘇塵順著它的指引一路前行,前方的林木忽然變得稀疏起來,視野在一瞬間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極大的靈泉。
水面寬闊得不像是泉,更像是一方嵌入地面的淺湖,泉水清冽見底,水面上漂浮著幾片蓮葉狀的靈植,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螢光,在昏暗的天光中像是一顆顆沉在水底的星星。
靈泉四周的岩石被水汽浸潤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和地衣,在靈氣中泛出溫潤的色澤。
而在靈泉的東側岸邊,幾株紫雲花正安靜地生長著,葉片深紫近黑,花瓣呈淺紫色,像一串串垂落的鈴鐺。
蘇塵的目光在那些紫雲花上停了兩三息,又迅速掃過靈泉外圍那片區域,意識到了此時此刻那裡的布局和動靜。
兩撥人。
一撥穿著各色正道宗門的服飾,紫華宮、藏劍山莊、玄天宗、清輿觀,服飾混雜,彼此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站著。
另一撥則穿著偏暗色系的服飾,有的袖口繡著血色紋路,有的腰間掛著骨飾,姿態比正道這邊散漫許多,三五成群地站在數百米外。
兩撥人隔著靈泉保持著明顯的對峙態勢,沒有人動手,但空氣中那股緊繃的氣息比動手時還要明確。蘇塵的腳步在谷口邊緣停住了。
他來的方向正對著那道對峙區域的正道後方,他還沒來得及退回樹影里,正道那邊已經有人注意到了他,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蘇塵的身子僵了一瞬,但面上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神色。
他從樹影里走出來,步伐不緊不慢,像一個只是剛好路過此地、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的散修。
他走到離正道那群人大約十步遠的位置停住,朝眾人拱了拱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客套:
"諸位道友好雅致,這是在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那些正道修士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了幾遍,衣著普通、修為鍊氣九層、面容陌生,看不出屬於哪方勢力。
紫華宮那邊有一個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語氣不大明朗,其他人聽了也沒有明顯的反應。
蘇塵感覺到那些目光停留的時間並不長,但他被那股視線匯聚的壓迫感困在原地,進退都不是。
他往後退了半步,準備開口告辭,這時一個穿著紫華宮道袍的年輕男修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朝蘇塵的方向拱了拱手:
"道友既然找到了這裡,何不與我等共謀靈藥?"
他的語氣客氣,帶著一種世家弟子特有的從容。
旁邊有人壓低了聲音提醒他:"此人只有鍊氣九層修為,怕是難當大任。"聲音雖然壓著,但蘇塵的耳力足以聽清每一個字。
蘇塵心裡那句"你才難當大任,你全家都難當大任"在喉間翻了個面,被他壓成了面色如常的微笑:
"諸位道友說笑了。各位都是鍊氣圓滿的高手,在下豈敢插手?還是先行一步。"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往後退了半步,就在他轉身準備離去的瞬間,一柄紫色的飛劍從他頭頂掠過,穩穩地插在他身後的地面上,劍身入土三分,微微震顫著,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蘇塵的後背繃了一下,他慢慢轉回身來,看到付銘已經把伸出的手放了下來,語氣依然帶著那種世家弟子式的從容:"各位道友,眼下和魔修的賭戰將至,我等正道修士人手還是不夠。我觀這位道友修為不錯,或可一試,你們以為呢?"
眾人對視了幾眼,有人點了點頭,有人沒有出聲,但沒有人明確反對。最終站在付銘身邊的幾個人紛紛附和:
"都聽付道友安排。"
付銘的嘴角微微上揚,朝蘇塵的方向側了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就請道友過來吧。我等一同商議。"
蘇塵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柄沒入地面的紫色飛劍,又抬眼看了看面前那一排正道修士的面孔,有的人正看著他,有的人已經把目光移開了,還有人在和旁邊的人低聲交談,像他是否留下並不重要。
蘇塵在心裡快速估算了一下從這些鍊氣圓滿修士中間脫身的可能性,計算出來的結果不太樂觀。
衣襟里尋寶鼠的爪子輕輕搭了一下他的領口邊緣,一道神識傳音落進他腦海里:"跑不掉的。"
"……我知道。"蘇塵在心裡回了一句。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邁步上前,走到那群正道修士中間,拱了拱手:"既然道友相信在下,那在下便跟著一起。"
停了一下,報了一個現編的名字,"在下雲遊散修,塵元。"
付銘點了點頭:"紫華宮,付銘。"他聲音平穩,顯然已經習慣了作為主導者的位置,又讓其他人各自通報了一下名號,聚在一起,彼此間的距離比方才更近了一些。
蘇塵跟著他們一起笑著寒暄了幾句,面上是和氣的,心裡那本白眼已經翻了不知道多少輪了。
他的手一直垂在袖口邊緣,沒有完全收回去,金剛符的觸感還貼著他的腕側,一層又一層疊在一起,形成穩妥的屏障,隨時可以調用。
付銘用飛劍削出一套石桌椅,整整齊齊地擺在靈泉側方的空地上,眾人陸續落座,那段表面的寒暄終於被引向了正題。
付銘坐在石桌主位,目光掃了一圈所有人:"這處靈泉蘊養了數株紫雲花,數量不少。但發現的時候,魔門的人也盯上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在場的人都能跟上他的思路,"所以我們定下了賭戰的規矩,各自出十人,只要贏下六局,贏得一方便能獲得全部的紫雲花。"
蘇塵坐在末位,安靜地聽完這些話。
他的目光從付銘的臉上移到靈泉岸邊那些正在生長的紫雲花上,又收回來。
八株。
蘇塵數過了,確切地說是八株,每一株都長到了足夠的年份,品相上佳,瓣緣帶著一層靈光,剛剛被露水洗過一樣飽滿。
他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在座的各宗修士,雖然言語間客氣,分配的具體細節卻始終懸在空白處。
蘇塵的指尖在袖口的邊沿上輕輕按了按,斟酌著開口問了一句「紫雲花不足十株,如何分配是好?"
付銘的目光轉向他,語氣依然客氣,但聲音里多了一層明確的定調:"自然是贏下鬥法的人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