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輕輕點了點頭，像是這個回答完全符合他的預期："有付道友金口玉言，在下沒什麼問題了。"
他靠回椅背，沒有再繼續追問，但他注意到桌上有一兩道目光比他停留得更久。
其中一道來自玄天宗那位穿青服的同門，他和蘇塵對視了一瞬又移開了，沒有額外的表示。
蘇塵垂下眼，把自己那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
眾人又談了一些細節，出場的次序、規則、各自擅長的鬥法方式。蘇塵被安排在最後一位出場，他沒有提出異議。
如果前面九場就能分出勝負，他就不用上場；如果前面九場拖到了最後一局，他再上去打一場。
他回到自己那間臨時充作休憩的石室時，坐下來檢查了一遍衣袍底下的金剛符，確認層數和位置都妥當，又摸了摸儲物袋裡那沓火球符的位置，重新在心裡默記了它們的分發順序和對應距離。
不知過了多久，付銘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帶著一道靈力擴散開的餘響："走了。"
眾人從各自的位置起身，向靈泉邊緣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聚攏過去。蘇塵走在隊伍中段，看到付銘和他身邊的紫華宮弟子在最前方，步伐比其他人更快一些。
正魔兩道的人重新在空地兩側站定。
魔道那邊已經有人把空地邊緣的碎石和雜木清理乾淨了，地面被踩得平整光滑，像一片專門修整過的鬥法場。
站在魔道最前方的彪形大漢穿一身墨色黑袍，外面隨意地罩了一件虎紋獸皮，聲音大得整片谷地都能聽到："怎樣，打還是不打？不打就給老子滾遠點，最好滾回自家宗門喝奶去！"
響起一陣粗獷的笑聲，有幾個附和著鼓了幾下掌。
付銘的臉色沉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控制。
他朝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蓋過對方的笑聲："哼，賊子休要猖狂，來戰便是。"
他退回來時側頭對身邊那位穿著褐色道袍的男修說了一句："李道友，第一局還是你先。"
李姓修士上前一步，朝己方眾人拱了拱手，神色平穩："好。"
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祭出飛劍，劍身懸浮在他肩側，發出平穩的嗡鳴。
魔道那邊也走出來一個人，那人身材極為矮小，只到正常人的胸口高度，體型瘦削，穿著一件顏色灰暗的舊袍子，手裡握著一柄斷刀。
他走路的姿態很隨意，像一隻剛從土裡鑽出來的地鼠，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多餘的變化，看不出敵意也看不出緊張。
兩人在空地中央站定，隔了約十步的距離。
李姓修士先拱手一禮："請。"
侏儒沒有說話，也沒有回禮。
他提刀往前邁了一步，沒有任何預兆地出手了。
速度極快，那柄斷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灰白色的刀影，裹著破風聲朝李姓修士連續劈砍過去，每一刀的角度都刁鑽而刁詭，像是專門為了封堵退路設計的。
李姓修士顯然沒有預料到他會用這種打法，他被連續的快刀壓得連連後退，飛劍在身前來回格擋了十幾刀，每一次格擋都被逼退半步，他不得不祭出盾牌才穩住陣腳，在盾牌的掩護下重新調整了姿態，飛劍分化出數道劍光，從不同方向同時朝侏儒襲去。
劍光的速度和角度都不差，其中一道擦過侏儒的肩側，將他那件舊袍子劃開了一道口子。
侏儒被壓得半跪在地，李姓修士看到自己的劍光確實擊中了他，立刻蓄力催動了一招巨劍術，一道數尺長的靈力巨劍在空中成形，帶著沉重的壓迫感朝著侏儒所在的方位壓下去。
巨劍砸到地面，轟的一聲，塵土被激得翻湧而起，形成了一片短暫的煙幕。
李姓修士轉過身來，朝正道這邊的人群露出一個笑容："幸不辱命。"
他剛要往這邊走，正道這邊的人表情已經變了，有人喊了一聲"李道友小心"，那張笑臉只持續了不到半息就凝固住了。
一隻粗大得不像人類的手從煙幕中伸出來，準確地抓住了李姓修士的後頸，將他整個人從地面上提了起來。
煙塵散去，方才那個矮小的侏儒已經不見了，站在原地的是一具數丈高的巨人，灰黑色的皮膚緊繃在壯碩的骨架上，手掌大得能握住李姓修士的整個上半身。
巨人低頭看著掌中那個還在掙扎的身影，黑色的霧氣從他的掌心沿著李姓修士的四肢蔓延纏繞上去，像藤蔓一樣將他的動作一層一層鎖住。
李姓修士的掙扎越來越慢，喊聲越來越小，直到完全停下。巨人將他舉到面前，張開嘴，整個吞了下去。
正道這邊一片死寂。
巨人咀嚼了兩下，喉嚨滾動了一下，體型開始收縮，重新變回那個矮小瘦削的侏儒。
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角殘留的血跡，朝正道眾人的方向露出了一個笑容，轉身走回了魔道那邊，步伐和來時一樣散漫隨意。
蘇塵站在人群後方，從始至終沒有動過。
他的目光從李姓修士被抓住的那一刻開始就沒有移開過，他看著那道身影由寬變窄、由完整到消失，整個過程結束時他的手還保持著搭在袖口內側的位置。
衣襟里，尋寶鼠的爪子輕輕搭了一下他的鎖骨邊緣。
蘇塵垂下眼帘，把那隻已經微微蜷起的手重新鬆開了。
他沒有在臉上露出多餘的神色，也沒有往後退，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已經恢復平靜的空地，在心底默默將那個侏儒的一系列出手方式和速度記錄在了對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