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蹲在空地邊緣的一棵歪脖子樹根旁邊，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著數了一遍。
輸，贏，輸，輸，贏，贏，贏，輸，贏。
他來回數了兩遍，確認沒有數錯，前面九場已經結束了，五勝四負，正道這邊剛好贏了五場。
而他是第十個。
付銘看著他，徐珊看著他，剩下幾個還站著的正道修士也都看著他。
付銘朝他走過來，腳步不快不慢，在距離他兩步遠的位置停住，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而沉穩，帶著一種經過一整場賭戰磨合之後沉澱下來的篤定：
"塵道友，只要贏下下一場，魔道賊子自然退去。全看你的了。"
蘇塵迎著他那目光看了一息，又看了看付銘身後那幾雙同樣看著他眼睛，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穩：
"各位道友放心，在下定然盡力。"
他站直身體，把袖口稍微往內折了一下，朝著空地中央走去，雖然不知道最後一場的對手會是誰，但他知道無論對面站的是誰，他都有足夠的手段去應對。
他現在需要考慮的不止是如何贏下這一場，而是怎麼在贏下這一場之後，還能在這片已經被各方勢力盯上的靈泉邊緣，留出一條能夠讓他順利進入泉眼的退路。
走到空地中央的時候，魔道那邊也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身形乾瘦，像一根被風乾的樹枝，走路時腳步很輕，落地幾乎沒有聲音，整個人穿著深灰色的舊袍，面容枯槁，眼窩深陷，看起來不像一個鍊氣圓滿的修士，更像是一具正在緩慢移動的骸骨。
他的腰間掛著一隻黑色布袋，袋口系得極緊，表面隱約能看到幾道暗色的紋路在布料下遊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袋子內部緩慢地流動著。蘇塵的目光在他出現的第一時間就落在了那隻布袋上，是屍傀宗的煉屍袋。
他收回目光，將飛劍橫在身前，劍尖微微低垂："先試試你的深淺。"
蘇塵起手沒有動用太多靈力。
劍影分光術在他靈力催動下從劍身分化出十數道劍光，呈扇形朝對面鋪開，角度不算刁鑽，速度不算極快，是一道用來探路的試探。
枯瘦男子面對那批劍光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快，他抬手間腰間那隻黑色布袋的袋口已經鬆開了。
一道青黑色的影子從袋口躍出，落地時已經展開了完整的形態，一具高約兩丈的煉屍，皮膚呈青黑色，渾身肌肉虬結，穿著幾片殘破的碎布掛在肩頭和腰側，硬生生擋在了蘇塵的劍光前面。
那十幾道劍光接連落在煉屍胸口和肩臂的皮膚上，發出幾聲乾脆的金屬碰撞聲，像是撞在鐵板上一樣，沒有留下任何傷口。
蘇塵的飛劍本體在那之後跟了上來，劍尖精準地挑向煉屍頸側。
隨著一聲極脆的金石交擊之響，蘇塵的虎口微微一麻，飛劍沿著它的頸側划過去的時候，劍鋒和皮膚之間濺出了一串細碎的火花，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煉屍甚至連晃都沒有晃一下，依然穩穩地站在原地，低著頭，那雙已經失去瞳孔的眼睛正對蘇塵的方向微微傾斜著。
枯瘦男子從那具煉屍身後走出來，伸手拍了拍它青黑色的肩臂，動作熟稔到近乎親昵，像是拍一隻養了多年的老狗，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溫存：
"乖寶貝，去給我扭斷他的脖子。"
煉屍得到指令的瞬間雙眼亮起一層暗紅色的光芒。
它腳下的地面猛地炸開，碎石和泥土向兩側飛濺，那具龐大的身體以一種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蘇塵狂奔而來，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淺坑。
蘇塵反應極快，他側身避開迎面而來的第一拳，拳風擦過他的耳側，帶起的勁風把他束在腦後的發尾都吹得揚了起來。
他借著側身的勢頭將劍尖從下往上挑出，劍鋒沿著煉屍的肋側划過去，撞上一層堅硬的阻力，劍尖與皮膚之間再次迸出幾點火星，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色劃痕。
蘇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劍刃，確認上面沒有卷口，但憑那道白色的劃痕就知道這一劍造成的損傷微乎其微。
那煉屍的第二拳已經跟了上來，這一次他沒有完全躲開，拳風打上他的劍身，把他整個人帶得向後滑出好幾步，飛劍也在那一下撞擊中發出了一聲短促而低沉的震響。
蘇塵退到空地邊緣才勉強穩住身形，飛劍橫在身前，劍身上帶著一道從煉屍鐵拳邊緣擦過時留下的痕跡，不深卻清晰可見。
徐珊的聲音從觀戰位置傳過來，帶著不加掩飾的震驚："這屍傀宗的煉屍居然這麼厲害，連上品法劍都破不了它的防禦。"
付銘的聲音也緊跟著響起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以自身精血餵養，煉製出來如同一人雙身，配合無間。這幫魔崽子，果然留手了。"
"還好我也不是沒有準備，塵元，你可別讓我失望啊……"
蘇塵的目光在枯瘦男子和那具煉屍之間來回了半圈，眼底映著煉屍那雙暗紅色的瞳孔。
他收劍後撤了一步，腳下重新調整好重心，運轉化影遁在身周鋪開。
一道殘影從他原本站立的位置脫離出來，快速朝左側移動，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殘影也從中抽離出去，在空地上拖出凌亂的軌跡。
枯瘦男子被那些殘影的轉向分散了注意力，他的眼神追著幾道在不同方向上快速移動的殘影來回切換，判斷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
蘇塵的本體夾在其中一道殘影里，借著那道視線的盲區角度一甩，將一張火球符從指尖彈射出去。
那團火焰在脫離殘影掩護後迅速漲大，成一枚人頭大小的赤紅色火球，帶著灼熱的氣流朝枯瘦男子本人飛去。
枯瘦男子很快反應過來，他指尖一勾，那道青黑色的龐大身影瞬間調轉方向，在火球抵達他面前之前擋在了他的身前。
火球砸在煉屍胸口炸開，這一輪的衝擊力明顯比剛才任何一擊都要大。
煉屍向後滑了半步，體表那層青黑色的皮膚被炸出一片焦痕，但很快就被新生的暗色覆蓋了，焦痕正在迅速消退。
枯瘦男子也被那道衝擊的餘波逼退了一步，腳掌在地面上擦出一道淺淺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