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被金絲帶著向中峰的靈源殿而去。
橫亘在中峰前的結界對三人沒有絲毫阻礙,籠罩著整座通天峰的屏障在他們靠近時自動裂開一道縫隙,金絲帶著三人從縫隙中穿過去,又在身後瞬間合攏。
蘇塵此刻不由得發自內心的後悔。
他本來覺得這中域沒人認得自己,就沒必要易容。
結果就倒霉的碰上這個楚逸。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罵了好幾遍。
一路上他都用怨恨的眼神看著楚逸,那道目光從楚逸的後腦勺看到他的側臉,又從側臉看到他的肩膀,像是一把正在被反覆磨利的刀。
楚逸自然也發現了,也被蘇塵看得有些心虛。
他的目光往蘇塵這邊偏了一下,又趕緊移開,開口時語氣帶著一種「我先發制人」的理直氣壯。
「看什麼,說不定就是因為你。其實就是老頭子的私生子,才連累我也被抓過來的。」這話被楚逸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蘇塵心中的火氣噌地一下竄了上來。
他低頭看了看三人腰間。
楚逸和仇墨白被捆在一起,兩人胸口貼著胸口,手臂被綁在彼此身後,動彈不得。
而蘇塵則是被帶在一邊,金絲只纏著他的腰,手腳都比他們更自由。
蘇塵咬了咬牙,心下一橫,腿上一用力。
往楚逸下邊踹去。
那一腳精準地落在楚逸腿根的位置。
力道不算重,但位置刁鑽。
楚逸被蘇塵踹在腿根,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不可置信地看著蘇塵:「你瘋了吧。」
蘇塵又踹了他一腳。
這一腳比方才重了一些,楚逸的臉被憋得通紅。
那道紅色從他脖子根往上涌,一直涌到耳尖,連帶著他那雙墨色的眼睛都瞪圓了。
「你給我等著。」
仇墨白在一旁偷笑。
那道笑從他嘴角漏出來,壓得很低,可肩膀在抖。
蘇塵換一隻腳也給了他一腳:「說他沒有說你啊,不是你也也不會在這。」
仇墨白被那一腳踹在小腿肚上,臉上的笑僵住了。
蘇塵此刻怨氣衝天,誰都不讓。
楚逸和仇墨白都不說話了,兩個人沉默著,一個把臉偏向左邊,一個把臉偏向右邊,像是兩個被老師訓了的小學生。
三人到了中峰前,金絲帶著他們迅速向上爬升。
穿破雲層。
那道雲層從三人身邊掠過時帶著一股濕冷的寒意,蘇塵的衣擺被雲氣打濕了一層。
映入蘇塵眼帘的,是藏在雲層之上,這座靈峰北麓斷崖夾縫裡的靈源殿。
那道殿宇從斷崖的夾縫中探出一角,像是被兩隻巨手捧在掌心。
尋常人走到崖前三步便會撞上一層無形劍氣,蘇塵靠近時感覺到那道劍氣掃過他的皮膚,耳畔嗡鳴如千劍齊振,自覺退去。
可他此刻被金絲帶著,那道劍氣只是掃了一下就散了。
殿身數丈高,數十丈寬,全用定靈木搭成,木質烏黑如墨。
年輪密似螺紋,溫涼沁手。
蘇塵被金絲帶著經過殿牆時不小心碰了一下,那股溫涼沿著他的指尖滲進來,帶著一種極淡的靈氣迴響。
據說這種靈木能自行吸納天地靈氣,不施彩繪,不掛匾額。
只門楣上刻一道淺淺的劍痕。
深三寸,寬一指,據傳是九劍王當年在靈源王城大戰所留。
蘇塵三人上升到和靈源殿一個高度,一股吸力將三人拽進殿內。
殿內更是簡到極致。
一張石榻磨得發亮,石榻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獸皮褥子,褥子的邊角被磨出了毛邊。
一方蒲團壓出凹陷,石壁上懸著九柄不同的銅鏽長劍。
劍尖朝下,圍成歪歪扭扭的一圈。
那些長劍的劍身上有的帶著鏽跡,有的磨得鋥亮,有的纏著麻繩,有的嵌著半枚玉片。
殿中央放著個巨鼎。
鼎身有三足,每一足上都刻著不同的劍紋。
鼎中的水面忽然無風自動,盪開一道道漣漪,一圈一圈地向鼎壁擴散又收回來。
石榻上側躺著的人半眼微闔。
此人正是九劍王。
四十來歲面相,眉骨高,眼窩深。
雙目開闔間像有劍光在瞳孔深處淬了一下,旋即斂去,下頜蓄著半寸短須,修得整整齊齊,襯得一張臉清瘦而端正。
膚色偏白,唇色淡得幾乎透明。
一頭墨髮長發用半截烏木簪隨意綰著,幾縷白色碎發落在耳側,他也不攏。
身上那件藏藍劍袍深邃如墨,袖口挽了兩道。
露出小臂上一道陳年劍疤,那道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了一些。
乍一看像哪個落魄散修,但細瞧,袍角繡著一圈連綿的雲雷劍紋,針腳細密到靈氣流轉時紋路會微微浮起。
石榻「咯吱」響了一聲。
他順手從壁上召來一柄鏽劍,在袖子上蹭了蹭。
鏽跡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瑩瑩的劍身。
他一邊擦劍一邊開口,聲音比他外表看起來要低沉一些:「身為元嬰修士,居然在城中大打出手,有失體統。」
三人跪在地上。
雖說只有蘇塵和仇墨白是自願的,而楚逸被天陽金絲壓著跪下來。
那道金絲在他膝蓋彎後面一緊,他不跪也得跪。
楚逸的膝蓋磕在石板上的那聲響比另外兩聲都重,他咬著牙,腮幫子鼓著,像是一隻被按著後頸的貓。
蘇塵低著頭,喃喃道:「我純挨打了,跟我沒關係……」
那道聲音不大,可殿內太安靜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九劍王的耳朵里飄。
九劍王擦劍的手停了一拍,目光從劍身上抬起來看了低著頭的蘇塵一眼。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頭頂,停了兩息。
那兩息里,殿內安靜得能聽到鼎中水波晃動的聲音。
楚逸跪在蘇塵旁邊,忽然開口:「老東西,你綁我也就罷了。綁這麼個結丹修士做什麼,他什麼也沒幹。」
九劍王的目光從蘇塵頭頂移到了楚逸臉上。
那道目光不怒也不笑,就是看著:「你倒是替他說話了。」
楚逸:「一人做事一人當,他什麼也沒幹。」
九劍王沒理他,把那鏽劍放到膝上,目光落回仇墨白身上。
「墨白。」
他先點了仇墨白的名。
仇墨白抬頭:「劍叔。」
九劍王:「你是怎麼和他打上的。」
仇墨白:「去萬寶商盟找他,遇上了。」
他的目光朝蘇塵那邊偏了一下。
九劍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抬起頭的蘇塵,又看了一眼楚逸。
「兩個元嬰真君,竟然因為一個男子大打出手,傳出去我靈源王城還不多丟人。」
那兩張臉在他面前並排放著,即便是強如九劍王,也不得不側目。
「……怎麼會」
九劍王說了一句沒尾的話。
楚逸語氣不太好:「老東西,你終於承認你在外面還有個私生子了?以後就讓他繼承你的這破位置,別找我了。」
九劍王壓根不想理他。
他轉過來看向蘇塵:「你叫什麼。」
蘇塵抬頭:「晚輩蘇塵。」
九劍王:「……姓蘇」
九劍王左思右想,怎麼也想不出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蘇塵:「……在下和楚前輩之前毫無關係,只不過是在萬寶商盟里產生了些矛盾,晚輩願意向前輩道歉。」
九劍王沉默了一拍。
他把那柄鏽劍從榻邊拿起來,又蹭了兩下,手一揮,這把劍重新飛回牆上掛起。
「你們三個,在城中私鬥。按規矩,每人領三十劍罡。不過……」
他頓了一下,「楚逸,你挑的事,你翻倍。」
楚逸:「老東西!」
九劍王:「六十劍罡。」
楚逸:「你敢!」
九劍王:「再多說一句,一百二。」
楚逸終於還是把嘴閉上了,面紅耳赤卻沒有辦法。
仇墨白抬頭淡淡說道:「劍叔,是我先動的手。」
九劍王:「那你跟他一起翻倍。」
仇墨白:「……」,他還以為只有一個人會翻倍。
蘇塵蹲在旁邊,看著兩人一個閉嘴,一個吃癟,心裡的怨氣終於散了一點。
他在心裡默默給九劍王豎了個大拇指,要是自己不用受罰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