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劍王居高臨下地盯著蘇塵看。
那道目光從蘇塵的眉骨滑到鼻樑,又從鼻樑滑到下頜。
他的眼神不像方才看楚逸時那樣帶著幾分嫌棄,也不像看仇墨白時那樣帶著長輩的平和。
他的目光停在蘇塵臉上,停得很久,久到蘇塵開始覺得自己臉上是不是沾了什麼東西。
九劍王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膝上不停的敲打著,仿佛在傳遞什麼摩斯密碼。
眼神也逐漸空洞起來,像是透過蘇塵這張臉在看一個很久以前的人。
殿內安靜了好幾息,九劍王都沒有再開口說話。
仇墨白等不下去了。
「劍叔,蘇塵結丹期的修為,恐怕受不了這三十道劍罡,我替他。」
蘇塵轉頭看向仇墨白。
眼中的感激之情流露而出,滿滿的「好兄弟,一輩子」。
仇墨白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九劍王身上,那道深灰色的背影在殿內的暗光中顯得格外端正。
楚逸翻了個白眼。
那道白眼翻得幅度很大,從眼珠轉到眼白,又從眼白轉回來,整張臉都跟著偏了一下。
「你替他?你拿什麼替?你自己那六十道還沒著落呢。」
九劍王從回憶中抽身。
他看著蘇塵,那道目光和方才不太一樣了,眼中似乎多了些柔軟。
那雙平時淬著劍光的瞳孔在看向他時,那層劍光淡了一些,底下露出來的東西蘇塵讀不太懂。
「蘇塵的劍罡,楚逸受了。」
楚逸聽見自己身上的六十道劍罡又平白加上了三十道。
他抬起頭看向台上的九劍王:「憑什麼,他說他要受。關我什麼事。」
九劍王看著楚逸跪在地上還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他翻了翻眼皮,那道翻眼皮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看一個很不成器的東西:「明明是同一張臉,怎麼一個讓人想保護,一個讓人想打呢。」
九劍王抬了抬手。
「劍二,帶他倆下去受刑。」
此話一出,九劍王的榻旁出現一道持劍人影。
那人從殿側的陰影中走出來,身形清瘦,面容冷峻,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色勁裝。
他的氣息收斂得極深,蘇塵只能隱約感覺到那道氣息的底線在元嬰初期。
劍二拱手:「尊令。」
仇墨白起身的動作很自然,金絲還纏在他和楚逸身上,他站起來時把楚逸也帶了起來。
楚逸被金絲拽著從地上彈起來,雙腳落地時踉蹌了一步,差點撞到仇墨白胸口。
仇墨白隨手把被捆在地上的楚逸拎了起來,像拎一隻不聽話的貓。
他一手提著楚逸的後領,跟上劍二的腳步。
楚逸被拽著還不忘罵聲:「老東西,你等著,等我出來把你靈源殿的瓦一片一片揭了。」
「還有你,給我撒手。別拎我領子,我自己會走。」
在場的幾個除了剛出現的劍二,其他的就連九劍王都被罵了個遍。
蘇塵相信出了這道門,這個叫劍二的也不會倖免。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楚逸的聲音從走廊里傳回來,越來越遠,最後被殿門合攏的聲響截淺了。
然後那串罵聲沿著殿外的石階往遠處去了。
待三人出門,九劍王從榻上坐了起來。
「起來吧。」
蘇塵腿間頓了一下,一步向前便站了起來。
跪久了還真有點累。
膝蓋在起身時發出了一聲輕響,他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腳踝。
九劍王幾乎在一瞬間,閃身出現在蘇塵身前。
那道身法快得蘇塵連殘影都沒看到,只覺得眼前一花,九劍王那張清瘦的面孔就貼到了他面前不到半尺的位置,連他眼角的皺紋,蘇塵都看得一清二楚。
蘇塵被嚇了一跳,腿都抖了兩下。
他往後退了半步才穩住腳跟,退也不好退,站著又腿抖,蘇塵只能強裝鎮定的站在原地。
只見九劍王緩緩抬手。
拇指貼上蘇塵的臉頰,在顴骨上方那道被劍氣擦出的血跡上輕輕一抹。
指腹蹭過皮膚時帶著一層溫熱的觸感,把那些已經幹了的血痕抹成了一片淡紅色的暈。
然後又一個瞬移回到榻上。
臉色緩和了不少:「小友家住何處?」
蘇塵塵這才想起來,方才在萬寶商盟門前被那些散落的劍氣劃了幾下,臉上有一道細口。
「晚輩出生在一個仙凡混居的小坊市。」
九劍王眉峰一挑:「坊市……哪裡的坊市?」
蘇塵:「就在……蒼靈山附近。」
九劍王點了點頭:「那裡好像的確有個本王沒去過的小坊市,這麼說距離王城也不遠,以前沒見過楚逸嗎?」
蘇塵語塞了一下。
他在心裡想著:蒼靈山和王城之間最起碼隔了幾千里,哪裡不遠了。
不過這話他沒說出口。
「回王君,晚輩天賦不佳,結丹前大多都是在閉關苦修。未曾見過少君。」
九劍王還想說什麼,倒他張了一下嘴,那道話到了喉嚨口又被他咽了回去,沒繼續問。
「這孩子被本王慣壞了,難為你了,既然這幾日墨白受傷也走不了。不如你也在這住下吧。」
蘇塵本想拒絕:「多謝王君,還是不了吧。我在城中尋個地方,等他便可。」
九劍王並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來者是客,不必推辭。」
「劍七,安排蘇小友在清塵殿住下。」
蘇塵:「……」
他在心裡想著:這也沒給我選擇啊。
蘇塵後退一步,拱手一禮:「晚輩告退。」
劍七的身影出現在蘇塵身邊。
也是位持劍修士。
那人比劍二年輕一些,看著三十出頭,面容冷峻,目光平直。
雖然他氣息收斂得更徹底,可蘇塵還是能看出來,至少也是元嬰初期修士。
劍七一臉冰冷,聲音也是,只吐了一個字:「請。」
蘇塵只好跟著劍七走了。
九劍王在身後緩緩抬起手。
他的指腹上蘇塵已經幹了的血跡,在他靈力催動下又化作一滴鮮血,那滴血在他指尖滴溜溜的懸著,圓潤而飽滿,顏色比方才深了一些。
他看著那滴血,看了好一會兒。
「月棠,為何他會比逸兒更像你。」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當年之事,你究竟還瞞著我多少。」
說著他取出一隻白玉瓶。
那隻瓶子不大,瓶身光潔,瓶口壓著一道舊封印。
他將蘇塵那滴血放進瓶里,瓶口封好,收進了袖中。
他在榻上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隻巨鼎上。
鼎中的水面又盪開幾道漣漪,漣漪散了,又聚回來。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胸腔里積了幾十年的東西往外倒了一倒。
然後他從榻上站起來,走到殿門口,看著石階盡頭那道正在沿著崖壁往上走的背影。
蘇塵跟在劍七身後,走得不快不慢。
九劍王站在門楣下,那道劍痕從他頭頂懸著,他看了那道背影一會兒,轉身回了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