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劍二停下腳步,蘇塵才發現清塵殿離九劍王的靈源殿很近。
殿宇不大,比他預想中要好不少,至少不是靈源殿的極簡裝修。
清塵殿四面無牆,穿堂風來來往往的,素淨的木質屋柱,沒有彩繪,沒有掛飾,只在屋角擱著幾盆矮松,松針在靈燈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溫潤的綠意。
殿中擺著木床、方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素色陶壺和兩隻茶杯。
蘇塵在門口站了一拍,目光從床鋪掃到桌面,又從桌面掃到那盆矮松,在心裡把這間屋子和他住過的其他屋子做了個對比。
比他在魔符門後山的洞穴強一些,比晏無師在天跡山脈住的還是差得遠,不過蘇塵可不覺得是這位王君是財力不夠,應當是沒什麼審美。
劍七朝蘇塵行了一禮:「告退。」
蘇塵趕緊回禮道:「前輩請慢。」
劍七停了下來,平靜地看著蘇塵。
那道目光很冷,沒什麼表情,可也沒有不耐煩,就是單純沒有情緒。
蘇塵在那道目光的注視下站了兩拍,才笑著訕訕開口。
「請問仇墨白被罰的地方在哪裡,我想去看看他。」
劍七朝殿外一個方向指了過去:「懲戒台。」
蘇塵恭敬一禮道:「多謝前輩,前輩慢走。」
劍七朝蘇塵點了點頭,消失在原地。
那道消失來得無聲無息,沒有靈光,沒有殘影,人就像被什麼東西從殿中輕輕抹去了一樣。
蘇塵看著劍七消失的位置:「這兩人應該就是九劍王的貼身護衛,就像晏無師的護道者一樣,只不過居然都是元嬰修士。當真恐怖。」
他又想起劍二和劍七,都是一臉冷若冰霜。
方才他跟在劍七身後時,蘇塵感覺空氣都冷了一度。
他晃了晃腦袋:「不想了,趕緊去看看仇墨白,順便嘲諷一下那個欠揍的楚逸。」
蘇塵抄起袍子,朝劍七指的那個方向奔去。
懲戒台在中峰西麓的一處斷崖上。
跑過幾條迴廊,穿過一片被劍罡壓得貼地生長的矮松林,從一道石拱門下鑽出來時,迎面就是一片開闊的石台。
等他趕到的時候,兩人都已經領了五十多道劍罡。
蘇塵站在遠處。
那道懲戒台建在靈源殿側方的一處斷崖上,台面由整塊青石鋪成,周圍沒有欄杆,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台子中央刻著一個巨大的「罰」字,字跡被磨得有些模糊,可每一筆每一划都像是被劍尖刻出來的。
劍二懸在懲戒台半空,雙手凝聚出兩道劍罡。
那些劍罡從他掌心湧出,化成兩柄半透明的鋒銳長劍。
劍身呈青白色,表面泛著細碎的劍芒。
劍二雙手劍指順勢而下。
那兩道劍罡正正劈在仇墨白和楚逸的背後。
劍罡落在兩人後背時,兩人的法袍再次被劈開一道口子,衣料向兩側翻卷,露出底下一條從肩胛延伸到腰際的血痕。
血珠從那道血痕里滲出來,沿著脊背的肌肉紋理往下淌。
蘇塵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那兩道劍罡落下去的瞬間,他甚至能聽到劍風划過空氣的聲響。
「我去,這九劍王還真是公私分明,元嬰修士動手。我抗一下不得灰飛煙滅啊。」
一道接著一道。
劍二手上不停。
那些劍罡從他掌心接連飛出,落下的節奏很穩,不急不緩,每一道都落在兩人後背同一片區域。
仇墨白和楚逸跪在懲戒台上。
兩人的後背被劈了五十多道,法袍已經爛得不成樣子,掛在身上像是兩塊被撕碎的布。
那道深灰色的衣料和那道淺金色的衣料都被血染成了暗色,分不清哪裡是原本的顏色。
每一道劍罡落下時兩人的身體都會往前微微一傾,可他們又各自把脊背挺回去。
即使劍罡將兩人劈得左右搖擺,卻仍是一聲不吭。
好像兩人誰吭聲誰就輸了一樣。
蘇塵看著那兩道背影。
仇墨白的脊背繃得筆直,肩胛骨在血痕下微微凸起。
楚逸的脊背比仇墨白窄一些,可那道挺直的幅度和仇墨白一模一樣。
兩人並排跪在石台上,誰也不看誰,可誰也沒比誰少挺直一寸。
又是幾下。
劍二終於停了下來。
「仇道友,你的懲戒結束了。」
仇墨白身體僵了一下,他的脊背在那一瞬間鬆了一松,又被他撐住了。
右腳抬起,半跪著想要起身。
蘇塵趕緊飛身上前,扶住了他。
「沒事吧。」
仇墨白:「死不了。」
蘇塵伸手將一張長生不死符貼在他背後。
那張三階療愈符籙化作一團綠光進入他體內,沿著經脈在背部傷口處散開。
蘇塵也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聊勝於無。
一旁的楚逸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此刻的他也極為狼狽。
金袍被染成半片血色,只剩胸口一片還是純淨的金色。
那道金桂紋飾在血色中隱約可見,像是被淹沒了一半。
他目光幽深地看著蘇塵。
蘇塵看著他這可憐樣,露出那樣的眼神。
蘇塵不知怎麼說他才好:「真犟啊,但凡跟他爹服個軟,也不至於被打成這樣。」
仇墨白也看向了楚逸:「剩餘的劍罡,等你恢復幾天再受吧。劍叔不會說什麼的。」
蘇塵挑了挑眉,左左右右的擺頭看著兩人:「嘖。」
楚逸:「貓哭耗子假慈悲,用不著你管。」
說著他挺起後背。
雙手把胸口的法袍撕裂。
那道撕裂的動作很乾脆,從胸口向兩側一扯,整件法袍就從身上爆開來。
遒勁的上半身瞬間全部露出來。
瑩瑩的血珠在他背後的肌肉上散發著爍光。
楚逸後面的劍痕完全暴露,那些劍痕橫七豎八地鋪在他的背上,有的深有的淺,有幾道還在往外滲血。
蘇塵倒吸了一口氣,這比他想得還要觸目驚心。
說實話,對於楚逸,他也不怨恨。
看著楚逸和自己一樣的臉,他真的生不出多少恨意。
他也能感受到楚逸仿佛就像個幼稚的孩子,其實也不是什麼極惡之人。
楚逸嘴角含血:「你們這對狗男男,給我等著。」
蘇塵:「……我要收回剛才的想法。」
蘇塵將仇墨白扶直靠在自己身上,問道:「他一直這麼軸的嗎?」
仇墨白嘆了口氣:「軸了幾十年了。」
蘇塵:「那難怪了。」
他從身後托住仇墨白,帶著他往回走。
空出來的手在路過楚逸的時候,順勢拍了一下楚逸慘不忍睹的後背。
那道拍下去的動作很輕,看著像順手一拍。
楚逸「嘶」了一聲。
他還以為是蘇塵趁機報復,剛想開口罵他,後背突然傳來一道溫暖的木靈力。
那道靈力從他後背滲入,順著經脈向體內蔓延。如同溫暖的懷抱治癒著他。
楚逸咬緊牙關,攥緊了雙手。
回頭看了蘇塵兩人一眼。
和蘇塵的餘光還對視了一下。
楚逸趕緊轉回來:「多管閒事。」
那道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尾音也有些發虛。
等蘇塵帶著仇墨白離開,楚逸重新挺起胸膛。
他對著劍二說了一句:「接著來。」
劍二看著受傷不輕的楚逸。
那道冷峻的面孔上難得出現了一絲猶豫。
楚逸嘴角微微上揚。
那道笑容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顯得有些狼狽,可眼睛裡的倔強一點沒少。
「愣著幹嘛,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