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等著這十七道劍罡劈完。
劍二的動作沒有半分拖沓，一道接著一道，節奏和方才一模一樣。
那些劍罡落在楚逸背上時，蘇塵能聽到沉悶的響聲，像是重物拍在繃緊的皮革上。
楚逸的脊背在每一道劍罡落下時都往前彎一下，彎得很淺，可蘇塵站在側面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雙手撐在膝蓋上，手指摳著膝蓋骨兩側，指節泛白。
那些汗珠和之前滴落的血混在一起，在石面上匯成一小片淡紅色的水漬。
蘇塵在心裡數著數。
一道，兩道，三道。
數到第十道的時候，楚逸的右手從膝蓋上滑了下去，手指撐住地面。
數到第十三道，他的左手也撐了下去，整個人從跪姿變成了四肢著地。
數到第十六道，他的手臂抖得厲害，肘部一彎一彎的。
最後一道劍罡落下時，楚逸的身體猛地往前一傾，額頭差點磕到石面上，被他硬生生撐住了。
劍二收起雙手，朝兩人拱了拱手，消失在了原地。
楚逸撐在地上的兩隻手開始慢慢收攏，想要把自己撐起來。
他先抬起右手，搭在膝蓋上，又抬起左手，搭上另一邊。
手臂撐直了，膝蓋離開地面，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往上起。
可站到一半，腿一軟，又跪了回去。
只見楚逸咬著牙，重新撐起來，這次站得更穩了一些，可身體還是往後仰。
蘇塵站在旁邊看著，沒伸手。
心裡想：這人怎麼這麼倔，明明站不住了，還要自己站。
楚逸的雙腿抖了兩下，膝蓋一彎，整個人往後倒去。
蘇塵往前邁了一步，正好讓他倒在自己腳邊。
蘇塵低頭看著躺在自己腳邊的楚逸。
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此刻仰著，額頭上的汗把碎發黏在皮膚上，嘴唇被咬得發白，臉頰上還沾著幾道沒擦乾淨的血痕。
楚逸也看著他，目光從蘇塵的眉眼看到他的下頜，又從下頜看到他的眼睛，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幾息。
楚逸先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層正在被他壓住的痛楚：「你怎麼還沒走。」
蘇塵：「我……仇墨白讓我來的，他放心不下你。」
他在心裡補了一句：沒辦法了仇墨白，為了隱藏我的真實目的，只能出賣你了，再說了，本來就是你讓我來的。
楚逸本就被打的氣血上涌而紅了的臉，此刻更是紅彤彤的。
那道紅從脖子根往上漫，漫過耳根，漫過顴骨，一直漫到額頭，整張臉都沒了肉色。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才從喉嚨里擠出聲來。
「他……說什麼？」
蘇塵眼球一轉，他想了想，然後扯著嘴角笑道：「嗯，他說他放心不下你，還說你英俊又善良，讓我不要心存芥蒂。」
蘇塵內心：仇墨白，我不欠你的了。
楚逸沉默了一會兒。
蘇塵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咽了回去。
他等著臉上的緋紅全部落下，才開口：「多管閒事。」
蘇塵笑了笑，向下伸出了手。
此刻楚逸眼中的蘇塵，如同逆光中伸出的救贖。
那道從懲戒台上方照下來的日光落在蘇塵背後，把他整張臉都鍍上了一層暖色的輪廓。
他伸出的那隻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張開，掌心朝上。
楚逸不由自主地把手伸了出去。
那隻傷痕累累的手從地面上抬起來，手指離蘇塵的手心越來越近。
蘇塵向前一接，握住楚逸的手，向上一拉。
楚逸整個人被那道力道帶了起來，踉蹌著站住。
蘇塵順勢把他手放在自己肩膀上：「走吧，送你回去，你住哪裡？」
楚逸抬起那隻傷痕累累的手，指了指一個方向：「那裡。」
蘇塵抬腳就帶著楚逸往那個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楚逸突然止步：「不對，好像是那邊。」
說著他看向了另一邊。
蘇塵無語道：「你連自己住哪都不知道。」
楚逸：「好久沒回來了。」
蘇塵：「有情可原。」
蘇塵帶著他，回了他的住所。
楚逸住的地方，蘇塵看著都愣了。
金光閃閃的大殿，甚至比九劍王的靈源殿還大，至於豪華，靈源殿慘兮兮的裝修更是拍馬難及。
蘇塵半眯著眼，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被閃瞎了。
那殿的外牆不知道刷了什麼金漆，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殿前的石階是白玉鋪的，扶手是黃銅鑄的，門口立著兩尊金獅子，獅子的眼睛是兩顆拳頭大的靈珠，正在緩緩轉動。
一進殿中，更是讓人睜不開眼。
烏玉地板泛著光，將整個殿內的環境都映在裡面。
蘇塵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倒影正從地板上看著他。
內外都是金飾，就連擺著的靈植也是一種特殊的金葉芭蕉，葉片在燈光下泛著一層金屬光澤。
蘇塵若是在前世，絕對要從這裡順點什麼走。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那盆金葉芭蕉至少值幾萬靈石，門口那兩尊獅子的靈珠也能拆下來賣，還有這滿牆的金飾，隨便刮一層下來都夠他花一陣子。
楚逸見蘇塵愣住，問道：「停下幹嘛。」
蘇塵：「你這屋，誰弄成這樣的。」
楚逸擺著虛弱的臉色，還笑著想要顯擺自己的品味。
「怎麼樣。」
蘇塵：「真俗。」
楚逸：「沒品味。」
蘇塵把他放在床上坐下來。
楚逸坐穩後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丹藥放進嘴裡，雙手結印煉化丹藥。
蘇塵看他有的忙，便自顧自地在殿內轉了起來。
「從牆上扣點出來都夠普通修士修煉個幾年了，這該死的資產階級。」
轉完一圈，蘇塵才覺得，九劍王至少在物質上沒虧待楚逸。
這殿裡，明晃晃地擺著幾百萬靈石的東西。
蘇塵看著坐在床上閉著眼睛的楚逸。
「好想現在就去掏他兜，不行，我要放長線釣大魚，忍住。」
蘇塵從儲物戒中取出幾張長生不死符放在桌上，然後起身。
「任務完成，那我就先回去了。」
轉身後聽見身後楚逸的聲音：「等等。」
蘇塵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楚逸。
他閉著眼睛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從嘴裡蹦出兩個輕音：「謝……謝。」
蘇塵撓了撓耳朵：「什麼，我沒聽清。」
楚逸紅著耳尖。
不過這次聲音還是大了一點：「謝謝。」
蘇塵笑了笑：「不用謝，長得一樣也是種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