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帶楚逸進入了不染谷,這也是楚逸第一次來到這裡。
站在谷口內側的石階上,目光從那些整齊的靈田掃到遠處錯落的木屋,又從那些木屋掃到山腰上層層疊疊的亭台樓閣,一時沒有說話。
蘇塵走在他旁邊,看著他臉上那副正在重新評估的表情,出聲提醒他:「這裡可不能隨意地欺壓弱小。」
楚逸偏頭看了蘇塵一眼:「說得我好像很愛欺負弱小一樣。」
蘇塵挑了挑眉,意思很明白:連我個結丹修士都不放過,這些鍊氣築基修士不是順手的事?
楚逸被他看得有些心虛,把目光移到谷底那條河上。
蘇塵:「我帶你到處看看吧。」
楚逸:「好。」
兩人沿著河谷走,那條河從谷底中央穿過去,河水清澈,在暮色中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
河兩岸是成片的農田和果園,田埂上有人正在收拾農具,果園裡有人在摘果子。
一路上看見兩個一模一樣的蘇塵,路過的修士都有些認不清哪個是蘇塵。
有個扛著鋤頭的老漢從田裡走上田埂,抬頭看到蘇塵和楚逸,鋤頭差點掉在地上,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剛見過蘇塵的築基修士還是認得蘇塵的衣服,拱手行禮問道:「真人,獸潮是散了嗎?」
蘇塵笑著點了點頭:「去通知大家,不用怕了。這位真君幫我們驅散了獸潮。」
說著他伸手指了指楚逸。
楚逸被這一下搞得不知所措。
他站在蘇塵旁邊,原本正看著路邊那叢被慌亂中踩歪了的靈草,忽然被蘇塵的手指戳到,整個人頓了一拍。
圍過來的眾人一聽是元嬰真君駕到,紛紛行禮感謝:「多謝真君。」
「謝真君。」
「真君威武。」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有老漢的沙啞嗓音,有年輕修士的清亮聲音,有從屋裡跑出來的婦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跟著喊的。
楚逸的臉色都有些紅了起來。
他抬手擺了兩下,那隻手在空中揮得不太自然,手指頭都不知道該怎麼彎:「不用……謝。」
蘇塵見楚逸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
他也抬手抱拳跟著湊熱鬧:「多謝真君。」
楚逸被圍觀的有些受不了,趕緊低頭走了,那道走路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很多,衣擺在小腿上掃來掃去。
蘇塵笑了笑,對著眾人說了一句:「讓大家都回家吧。」
「好。」
蘇塵走後,見過兩人的都在後面相互議論。
「你說蘇真人和這位真君是什麼關係?」
「長得像孿生兄弟,可聽他們說話客客氣氣的,不太像。」
「我感覺肯定是,要不然世界上哪來這麼巧的事。」
蘇塵趕著腳步追上了楚逸。
楚逸回頭看他:「你跟他們說什麼?」
蘇塵:「讓他們多謝謝你啊,這樣你就會一直保護他們平安。」
楚逸:「……我哪有這麼閒。」
蘇塵含笑出聲:「這不是看你好像對『謝』這個字很敏感嗎,其實說謝謝也不是很難,對吧。」
那些田裡的靈谷長得很好,谷穗沉甸甸地彎著,在晚風裡輕輕晃。
他走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還行吧。」
蘇塵笑了一下。
兩人一路來到了蘇塵的靈峰下,此時距離蘇塵離開已經過了快一年的時間。
桃林還沒結束花期,滿樹的桃花將整座靈峰染成淡粉色。
那些桃花開得正盛,一朵擠著一朵,壓得枝條往下彎。
風從山谷里吹過來的時候,花瓣就跟著飛起來,在半空中打幾個旋,然後飄落在石階上、溪流里。
楚逸站在靈峰腳下抬頭看。
他看著那片粉色的山坡,從山腳鋪到山頂,一級一級的石階從桃林中間穿過去,像是通向某個他還沒見過的世界。
「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蘇塵:「嗯,不錯吧。這些全是我種的靈果樹。每年這個時候吃都吃不完。就會拿來釀酒,分給山下的人家。」
楚逸淡淡來了句:「釀酒……是仇墨白要的吧。」
蘇塵笑道:「不愧是從小到大的朋友,這都能猜到,去年釀的桃酒應該能喝了,一起上去喝一杯?」
楚逸站在滿山的桃樹中,感受著芬芳的味道。
那些桃花在暮色中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帶著一層濕潤的粉。
他聞著那股香氣,似乎內心也平靜了不少:「好。」
蘇塵將小寶和小魘放在林中,兩隻靈獸一落地就撒歡去了。小寶竄上一棵桃樹,蹲在枝頭搖樹枝,把花瓣搖得紛紛揚揚往下落,小魘跟在樹下追那些花瓣,四隻爪子踩在落花上,黑色的毛沾了一層粉。
蘇塵:「你先上去,我去把酒挖出來。」
楚逸點了點頭,他沿著山路向上走,石階兩側的桃樹枝在他頭頂交錯,花瓣落在他的肩頭和發間。
他一路看著蘇塵這些年生活的痕跡,那些石階被踩得光滑,邊緣有修補過的痕跡,是有人一塊一塊把碎了的石板換掉的。
路邊有幾棵桃樹的樹幹上刻著淺淺的記號,大概是種樹的時候記下的日期。
山腰處有一道溪流從岩壁中滲出來,溪邊擺著幾塊平整的石頭,石面被磨得發亮,像是常有人坐在那裡。
他走上一段台階,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整個不染谷鋪在他腳下,那些房屋和靈田在暮色中安靜地散落著,有炊煙從幾根煙囪里升起來。
「明明是結丹修士,為何活得更像凡人。」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繼續往上走,也許只有在這個時候,楚逸才弄懂,蘇塵和仇墨白為何拼盡全力也守好這個地方。
來到蘇塵的小院,楚逸推門而入。
院子不大,木籬笆圍起四間屋,院中央擺著一套竹桌竹椅,竹桌的桌面被磨得光滑,上面還有沒擦乾淨的茶漬。
角落裡有幾盆靈植,葉子綠油油的,和凡人家的院子沒什麼兩樣。
楚逸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目光從竹桌看到竹椅,又從竹椅看到那幾盆靈植,然後走到院子中央那棵最大的桃樹下面。
那棵樹比山路上那些都粗,樹幹要兩人合抱,枝椏向四面八方展開,把大半個院子都蓋在樹蔭里。
樹下有一塊石板,上面放著一把舊茶壺和幾隻茶杯,茶壺的壺蓋沒蓋嚴。
楚逸看著那把茶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等蘇塵抱著兩壇酒上來,笑靨如花,臉上沾染了些泥土,是徒手從樹下挖酒時蹭上去的,一手攬著一壇酒。
那兩壇酒被泥封著,壇身上還沾著新鮮的濕土。
「我們喝酒的事,別告訴仇墨白。」
楚逸看得出神。
他愣了愣,然後點頭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