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從儲物戒中取出兩個大碗放到兩人面前。
那兩隻碗是他從谷里一個燒陶的農戶家買的，粗陶材質，碗口比巴掌還大一圈，碗壁上還留著沒上釉的粗糲手感。
楚逸扯了扯嘴角。
他看著那隻碗，又看了看蘇塵手裡那隻，兩道眉毛往中間擠了擠：「用這個喝？」
蘇塵：「是啊，你想用更大的？我給你找找？」
楚逸：「……不用。」
蘇塵給兩人倒滿一碗。
酒液從壇口傾出來時帶著一道清亮的弧線，落在碗裡濺起幾滴細碎的酒花。
那酒是去年這個春天用曦娥桃釀的，在樹下埋了一年，挖出來時壇身上還裹著濕泥。
酒色清澈，微微泛著一點桃粉，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蘇塵看著碗裡的酒，有些困惑：「這酒感覺和攀風猿釀的猿啼釀似乎不太一樣啊，是我哪裡過程出錯了嗎？」
楚逸抬起碗喝了一口。
他將碗放下，品了一下。
「之所以叫猿啼釀，就是因為只有它們這種猿類妖獸才能釀造出這種酒。並且沉放不知多少年才能釀成，人族修士即便是傾盡一生，也無法釀出一模一樣的酒來。」
蘇塵：「既然如此，那就不用糾結了。來，喝！」
蘇塵舉起碗，楚逸也舉起碗。
兩隻粗陶碗對撞了一下，那道碰撞聲很脆，碗沿撞在一起時震得酒液晃了晃，散落了幾滴出來，落在竹桌上。
蘇塵將這碗酒一飲而盡。
他放下碗，咂了咂嘴：「嗯……還是不錯的，畢竟是二階靈果釀出來的，總不至於太差。」
楚逸：「挺好的。」
蘇塵又給兩人滿上。
趁著月色，兩人在院中對飲，那輪半月掛在頭頂，把桃樹的影子投在竹桌上，風一吹影子就跟著晃。
兩壇酒下肚，蘇塵不勝酒力。
他手撐著腦袋，指尖指了指月亮。那道指的方向歪歪斜斜的，從月亮偏到了樹梢上，又偏到了牆頭：「你看，那月亮像不像晏無師。」
楚逸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又看了看蘇塵指的方向：「……不太像。」
蘇塵沒理他，眯著眼看著那片白白的月光，迷濛中竟將月亮看成了晏無師的臉。
本就是半月，蘇塵還當是晏無師側著臉不看他。
蘇塵紅著臉，醉醺醺的：「晏無師，你怎麼不看我。嗝～～」
話中還帶著酒氣，那道酒氣從他嘴裡出來時他自己都聞到了，皺了皺鼻子。
楚逸見蘇塵喝多了，想把他扶進屋。
他站起來，繞到蘇塵旁邊，伸手去架他的胳膊。
卻被醉酒的蘇塵反過來拉住。
那隻手抓住楚逸的手腕時力道不小，楚逸掙了一下沒掙開：「這麼多年，我終於找到你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說著說著蘇塵聲音越來越小。
他的腦袋往下垂，下巴快要抵到胸口。
楚逸從後面架住蘇塵，看著他垂下去的側臉：「這些年，你過得不好嗎？」
蘇塵本來低著頭要睡著。
聽見楚逸的話又抬起頭來傻笑，那道傻笑掛在他臉上，眼睛眯成兩條縫：「好……我可好了。」
楚逸聲音沉了下來：「一個人遠在中域，身邊連個認識的人都沒有，談何好與不好。」
他抬頭看了一眼月亮，那輪半月還掛在樹梢上方，白白的光落下來，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我會幫你找到他的，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喜歡他。」
蘇塵突然轉過頭來看著楚逸的臉。
他眯著眼，看了好幾拍：「你怎麼和我長得一樣……」
楚逸被蘇塵問住了，他愣在原地沒了思考，他張了張嘴，又合上，然後開口：「我我……我是鏡子。」
蘇塵還沒醉得那麼厲害，自然沒被他這種謊話騙到。
伸手捏了捏楚逸的臉，捏得不太準，第一下捏到了顴骨上，第二下才捏到腮幫子：「不對，你不是鏡子。」
楚逸：「……我真是！」
蘇塵：「嗯？鏡子怎麼會說話……！」
楚逸：「……你到底是醉了還是沒醉啊」
蘇塵腦中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露出非常驚喜的模樣：「我知道了，你是魔鏡。」
然後虔誠地對著楚逸問道：「魔鏡魔鏡告訴我，晏無師在哪？」
楚逸：「……我還不知道。」
蘇塵皺著眉，他仿佛失去力氣一樣往地上滑：「魔鏡不是什麼都知道嗎？」
楚逸將蘇塵重新拉了起來。
他一隻手架著蘇塵的胳膊，另一隻手扶著他的後背：「睡一覺，明天我就告訴你。」
蘇塵似乎被哄住了，他靠在楚逸身上便睡了過去。
那道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緩，酒氣從他鼻息里一陣一陣地往外冒。
楚逸帶著蘇塵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遁光從院子裡升起來，從窗戶飄進去，落在蘇塵的臥室里。
楚逸將扒在自己身上的蘇塵放了下來。
蘇塵被放到床上時翻了個身，一隻手還搭在楚逸的袖子上不肯松。
楚逸把他的手從袖子上拿下來，塞進被子裡，又把被子拉上來蓋好。
他看著蘇塵醉酒安靜的模樣。
蘇塵的眉頭松著，嘴唇微微張著，臉頰上還留著酒後的紅暈。
楚逸：「明天最好什麼都不要記得。」
說完這句話，楚逸便轉身離開了。
蘇塵在床上翻了個身。
他那隻手從被子裡滑出來，手指上掛著一塊玉佩。
那塊玉佩是在方才被扶著的時候不小心從楚逸身上扯下來的。
乳白色的鏤空夔龍紋方牌，約莫半個巴掌大小，中間有一個半圓形的凹槽，凹槽上方刻著一個古體「逸」字。
蘇塵的手指勾著那塊玉佩的掛繩，把它勾到了自己枕邊。
他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那塊玉佩上殘留的溫度，手指攥了攥，把玉佩攏在了掌心裡。
楚逸走出院子時回頭看了一眼。
月色從桃樹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把窗欞上的影子照得斑斑駁駁。
在院門口停了一拍，然後轉身，走了一段路，忽然覺得袖子裡好像少了點什麼。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腰間的帶子。
「玉佩呢。」
楚逸站在原地，把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又把袖子翻過來抖了兩次。
沒有。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塵的院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回去找。
他站在桃林中間，月光從花枝間落在他肩頭：「大概是掉在路上了。」
桃林里的花瓣被他的衣擺帶起來，在空氣中飄了兩圈，又落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