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恆結嬰大典這日,整個秋家張燈結彩,陷入一片喜慶之中。
澄澈晴空之下,秋家巍峨肅穆的主峰上寬闊的廣場上聚集了無數修士。
許多位平日裡難得一見的高修為修士坐在秋家早前便安排好的座位處。
他們的身後或坐著或站著各自門下的弟子。
秋家子弟穿著款式相似的法衣有條不紊地在修士們之間穿梭,為結嬰大典做準備。
一盤盤靈果、一疊疊靈食、一杯杯靈酒被送到每一張桌子上。
儀式尚未開始,此時已經來到廣場上的修士和相熟的朋友說著話。
天空中不時有流光划過,那是剛剛進入秋家地界的賓客。
每一個落在廣場的修士都能看出秋家對這場結嬰大典的重視。
秋家是中州三大家族之一,家族中天賦出眾的修士眾多,辦過許多場結嬰大典。
在參加過許多次秋家結嬰大典的修士眼中,今天這場結嬰大典可以說是這些年中秋季舉辦的結嬰大典中最盛大的一場了。
不說結嬰大典上各種裝飾、靈食、靈果等物品價格不菲。
就說來參加的修士吧。
細細一看,歸元大陸上說得上名號的各大宗門家族都有來修士。
甚至代表修士就沒有低於化神期修為的。
就連一貫避世的鬼谷都派鬼修來了,領頭鬼修還是名號響亮的鬼子。
除此之外,來參加結嬰大典的小門派小家族更是數不勝數。
看來秋家是真的很看重今日結嬰大典的主角。
竟然能請來這麼多修士為他撐場面。
許多修士這樣想著,暗暗把對秋恆的在意程度調高了幾個層次。
但實際上,在秋卿姝將眾多請柬送出去的時候,也沒想到今日會來這麼多修士。
秋卿姝不知道的是,今日坐在前面的數位高階修士本打算來的。
但他們的弟子或者子侄想來,又沒有請柬,只能磨蹭有請柬的他們。
然後他們耐不過弟子或者子侄的磨蹭,只好帶著對秋恆的好奇心領人來參加結嬰大典。
他們都想,今日結嬰大典的主角究竟是怎樣的修士,竟能讓他們的弟子或者子侄對他讚不絕口。
大佬們對秋恆有種看出色小輩的好奇。
新一代的年輕修士們則對秋恆有種看優秀前輩的很好奇。
不論是秋恆與蕭昀、紀雪瀅之間複雜的糾葛,
還是他從太玄宗回歸秋家的曲折歷程,
亦或者他這些年在歸元大陸上闖出來的名聲都令人嘖嘖稱奇。
刨除帶著看熱鬧的心思來看參加結嬰大典的修士,帶著各種目的來參加結嬰大典,便是那些真正來祝賀秋恆的修士了。
這些修士中有楚澤蘭、項升泰、紫垣、柳霜翡……
他們都是秋恆親手寫請柬邀請來的。
秋恆送出去很多封請柬,但不是每個人都收到了。
就比如躺在清虛宗的易清竹、正在某處結丹的鐘離、到處找失蹤姐姐的塗山漁……
在廣場上一眾修士的等待下,吉時終至。
一道悠揚的鐘聲響起,正在說話的修士們不約而同地合上嘴。
緊接著便見最前方出現一位身穿繁複拖地裙、頭戴華麗頭飾的女修。
她便是今日這場結嬰大典主角的護道人。
在這樣莊重嚴肅的場合中,她一改往日的跳脫熱烈,像是一個再正經不過化神修士。
讓四面八方注視著她的秋家長輩們不由得點頭。
這秋卿姝還是有正色靠譜的時候。
他們中的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這次當秋恆護道人的任務是秋卿姝千辛萬苦才爭取過來的。
在此之前,她最大的競爭對手是她的母親、秋恆的親外祖母——雲榮尊者秋有儀。
從開始籌辦這場元嬰大典時起,秋卿姝就理所當然以為自己肯定是兒子的護道人。
畢竟整個秋家誰還能比她和兒子更親近。
誰知道結嬰大典前幾天,她娘突然跳出來要和她搶這個護道人的身份。
這可把秋卿姝氣壞了。
「娘,你可是大乘期修為,寶寶如今這才辦結嬰大典,你要是現在當他的護道人,以後寶寶的化神大典、合道大典……怎麼辦?」
秋卿姝讓自己冷靜下來,好一頓據理力爭才按死她娘搶她任務的心思。
空靈的鐘聲緩緩停下,秋卿姝笑著看比自己還高的男修在眾修士的注視下向自己走來。
廣袖翻飛似有流霞傾泄,一身紅衣似燃燒流動的火焰,衣擺間金線繡著的雲紋在日光下流轉。
這身法衣十分華麗亮眼,一看便是大家精心製作,卻絲毫沒有遮蓋其主人的風采。
事實上,很多修士先看到的都是男修的面孔,以及他那身獨特的氣質。
結嬰之後的男修容貌較之以往略成熟幾分,可從他的面上仍有那種清冷少年感。
無論修為到了何種地步,只要初心不改,秋恆便還是那個秋恆。
今日廣場中央的台階做過特殊處理,秋恆每走一步便會發出一道輕靈的聲音。
有序的踏踏聲落入每一個修士的耳中就像踩在他們的心中。
修士們注視著這一幕,莫名有種正在見證歷史傳說的感覺。
秋恆停下了腳步,他站在萬眾矚目之中,抬眸平靜地與秋卿姝對視著。
秋卿姝看著自己唯一的血脈,揚起人生中最溫和的笑。
她的聲音清晰而明亮,傳遍全場。
「吾兒秋恆自踏入仙途起,歷經無數艱難險阻,終得元嬰……」
「……修仙之路道阻且長,需時刻堅守本心,不為外物所惑,心懷大義,匡扶正義……」
「……今日吾為你取道號——月照。」
「月光長明,照亮前路,漫漫仙途,唯願吾兒長樂無央,仙壽永昌。」
諸神時代早已過去,如今世間信仰神明之人少之又少。
而秋家便在這少之又少中。
相傳秋家的祖輩於生命垂危之際得到了月神的青睞,撿回了一條命。
無人知道這個傳說是真是假,反正秋家自誕生起便信仰月神。
只不過如今世間無人談及「神」之事,外人無從得知而已。
「月照」是秋卿姝對秋恆的期盼。
*
一般修士修煉到金丹期時會從長輩那裡得到未來一直跟隨他們的道號。
金丹期的時候,秋恆不是孤家寡人,他有父有母,有師門長輩,且都存活於世。
可他並沒有和絕大多數修士一樣在金丹期的時候得到一個充滿長輩期許的道號。
事情就是那麼巧合。
他在剛剛結丹的時候和父親鬧掰了,踹了偏心眼的父親。
而那時他的母親又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待著。
自然無人能為他取一個哪怕最為平凡普通的道號。
後來回到了秋家,時間太短,秋家沒有誰覺得自己有資格為秋恆取道號。
若是別的事,冷星雲肯定很積極,但在道號上,他一個字也沒說。
畢竟他可不想當秋恆的長輩。
而於秋恆而言,道號也只是一個別人對他的稱呼而已,並不是很重要。
所以他自己對道號也不是特別在意。
於是關於秋恆道號的事情便耽擱了下去。
後來秋卿姝出現了,起初她並沒有注意到秋恆道號的問題,在親姐的有意提醒下,秋卿姝才開始琢磨這件事。
從那日起到結嬰大典前,秋卿姝想了很多名字,寫廢了很多張紙。
最終在結嬰大典上說出了「月照」這兩個並不複雜,但充滿她期許的道號。
——唯願吾兒長樂未央,仙壽永昌。
*
結嬰大典最重要的儀式已經結束了,秋恆這位主角卻並未迎來自由活動的時間。
各大宗門家族派了高階修士過來,他這位主角總要跟在長輩身後去與他們說幾句話。
從頭開始客套,沒過多久,秋恆便站在了太玄宗的隊伍前。
今日結嬰大典歸元大陸內各大宗門皆派人來了,太玄宗當然也派人來了。
雖然這些年太玄宗和秋家鬧得有些尷尬,但大家都是歸元大陸中的修仙勢力,面子上的和諧還是要維持的。
不知是巧合還是故意,今日太玄宗來的很多修士是秋恆的熟人。
領頭人是合體期修士雲霄道君,他坐在那裡,身後或坐著或站著許多年輕修士。
其中三分之二都是秋恆認識的修士。
刨除最惹眼的合體期修士雲霄道君和手拿秋恆親手書寫的請柬的好朋友龍子穆。
秋恆第三位注意到的便是自寒冰牢後秋恆便再未見過的霍允城。
時隔多年再次見到霍允城,秋恆的視線從他臉上掃過之後又迅速挪回去,然後多停留了片刻。
然後不明顯地挑了一下眉。
——陳然他們不是說霍允城如今冷情冷性,對誰都不親近,對誰也不信任嗎?
——如今和他對上視線便傻笑的人是誰?
或許是秋恆目光停留的時間長了些,被人察覺到了不對之處。
霍允城身邊的女修連忙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他。
厲聲傳音:「師弟!眼神收斂點!」
霍允城立馬冷臉,目光冷漠無情,一息間化身太玄宗內聲名遠揚的高冷男神。
秋恆腦袋上冒出好幾個問號,有個不太禮貌的猜測。
——難不成霍允城重傷癒合之後腦子壞掉了?
事實上,霍允城腦子沒壞掉,但也差不多吧。
重傷甦醒之後他失去了過往的所有記憶,性格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雖然霍允城還是那個天賦出眾的霍允城。
但或許是之前悲傷到了骨子裡,過去的人格帶著痛苦沉睡,新的人格喜愛熱鬧,極為愛笑。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人每次笑起來都像極了傻笑。
他的師父師兄師姐師弟師妹為了不讓他在外面太傻氣,像是個好糊弄的,讓他在外面裝成高冷的樣子。
但那種裝出來的高冷也就只能在外人面前發揮點作用,在熟人面前維持不了多久。
與霍允城關係好的修士都知道他如今的情況。
只有外人才以為霍允城還是過去那個高冷霍允城。
對於霍允城而言,那麼多外人中有一個特殊的人——紀雪瀅。
自宛若新生的霍允城醒來後,就有許多人在他耳邊念叨紀雪瀅做的好事。
他知道他曾經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但因為紀雪瀅的背叛,不得不暫時落後於同輩中人。
所以他對紀雪瀅的態度特別糟糕。
每次紀雪瀅來找他,他都會將師兄師姐師弟師妹背地裡和他說過的話整合整合送給紀雪瀅。
為了更好地懟討厭的女修,霍允城甚至專門搞了一個小本本,上面寫了很多他提前想好的懟懟語錄。
但紀雪瀅下線的太快了,小本本上的語錄還有大半沒用完。
霍允城只得將小本本妥善收起來,留著下次再用。
世間修士這麼多,總有他討厭的修士。
秋恆不知道霍允城的私事和小心思。
他乖巧地跟長輩們走了一圈,充當吉祥物,只有長輩讓說話才說兩句話。
等說得差不多了,那些高階修士要進大殿內聊正事,他才得到自由活動的時間。
目送大佬們說說笑笑離去,秋恆鬆了口氣,隨意坐在一張無人的桌子邊上喝茶。
「累嗎?」
冷星雲一邊問道,一邊上手給他按了按肩膀。
秋恆往肩膀上看了一眼,倒是沒有阻止他的動作。
細長的手指在桌子上一點,無形的禁制將兩人籠罩在內。
「身上不累,心裡累,感覺很多修士說話都別有深意,和他們說話之前都要在心裡過一遍。」
若是和他說話的修士修為和他差不多,或者比他低,他會當做字面意思去理解。
可剛才和他說話的那些修士沒一個簡單的。
如果真從字面上去理解那些話的意思,恐怕那些修士會覺得「什麼秋家最出色的天驕,也不過如此」。
秋恆可不想給秋家丟臉。
冷星雲聞言手上的動作一頓。
見秋恆喝完一杯靈茶還打算喝,先一步拿起茶壺,嘩啦啦地倒茶。
「秋秋不必給自己太大壓力,即便你說錯了話,他們也不會怪你。」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儘可能做到最好,不扯他們的後腿,不讓他們浪費時間清理我留下的麻煩。」
「他們可能不會覺得為你清理麻煩是浪費時間。」
甚至可能甘之如飴呢。
因為他就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