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的吧?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那應該是沈千舟暴露了。
反正青玦不相信,有千面的秋恆會這麼容易就暴露了身份。
除非有人知道秋恆的身份,又故意說出來,就比如沉槐。
但沉槐說過她不會離開那個屬於守護靈的小世界,不會參與妖修爭奪機緣。
她應該不會主動將秋恆的人修身份告訴這個那個吧?
除了沉槐,沈千舟和秋姚嘉也知道秋恆是個人修,不是妖修。
但青玦覺得只要沈千舟眼中的愧疚沒有消失,那他短時間內不會做出不利於秋恆的事。
至於秋姚嘉,那就更不可能了。
善良的小表姐怎麼可能暴露親親小表弟。
妖皇府開放第五年,青玦試圖通過契約聯繫秋恆,結果失敗。
妖皇府開放第六年,青玦試圖通過契約聯繫秋恆,結果依舊失敗,偶遇一次重傷逃竄的沈千舟。
妖皇府開放第七年,青玦試圖通過契約聯繫秋恆,結果依舊失敗,偶遇差點身份暴露的秋姚嘉。
妖皇府開放第八年,青玦與北望分開,與秋姚嘉同行。
在今年第n次試圖通過契約聯繫秋恆時,結果……成功?
剛開始青玦自己都不敢相信這個結果。
直到感受到契約那邊傳來的隱約意思,問他現在在哪,他才相信,他真的和秋恆聯繫上了。
那一刻,他差點熱淚盈眶。
說實話,之前那麼多年都和同伴們在一起,驟然失去他們,還真挺不習慣的。
偽裝成妖修的秋姚嘉被他突然嚇了一跳,心底突然跳出一個想法。
糟糕!她不會哄小孩啊!
手忙腳亂一陣,見青玦手指上冒靈光,她才想起來青玦不是真小孩。
她尷尬地咳嗽兩聲,亂揮的手撫上青絲,若無其事問:「青玦,發生了什麼事?」
「你怎麼好像要哭了?」
「哭?誰哭了?我才沒有!」
青玦像是被人重重踩到了尾巴一樣,突然從感性中醒來,猛然跳了一下,反駁秋姚嘉的質疑。
他可是凶獸饕餮,他怎麼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哭呢?
秋姚嘉懷疑道:「那你的眼睛怎麼看上去這麼濕潤?」
「當然是因為沙子迷了我的眼。」
秋姚嘉轉了一頭,看向旁邊那棵樹葉一動不動的樹,一時間沉默無言了。
青玦為了不讓秋姚嘉懷疑他要哭了,飛快地轉移話題。
「我聯繫上秋恆了,他剛剛問我在哪。」
「真的?」
秋姚嘉果然不再揪著哭不哭的問題了,拉著青玦一個勁問他怎麼和秋恆說的。
「太好了!終於有小寶的消息了!」
「嗚嗚嗚~」
*
三日前。
歷經數年的努力,秋恆的修為從元嬰初級進階到元嬰中期,對空間之力的運用越發得心應手。
並於這一日成功在界壁上開出了一道空間裂縫。
秋恆從空中落在地上的時候,黑龍正把玩著三顆極品靈石。
感受到空氣中靈氣的變動,它抬頭看了一眼緩緩降落的小人修。
靜默地與那雙金珀似的眼瞳對視許久,誰也沒先說話。
將小人修從上到下看了個遍,覺得小人修身上那身鮮紅色的法衣可比剛進來時那身淡雅色法衣好看多了。
那雙明媚的金眸就該配同樣明媚的衣裳。
今天的天空對比以往沒有什麼變化,黑龍卻用輕鬆卻帶著篤定的語氣說道:
「你很快就要走了。」
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黑龍只是一身能力不能用了,不代表他就是個廢物了。
「嗯。」
秋恆沒有否認,他又拿出很多靈石給黑龍,當做離別禮物。
雖然當初是黑龍將他拉入這個世界,讓他陰差陽錯地被困數年。
但這麼多年過去,他確實將黑龍的腦袋都挖空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收穫。
就比如在黑龍的口述下,他繪製出了妖皇府的全局地形圖,以及妖皇府內的好東西都放在什麼地方。
黑龍在說這件事的時候,一邊叭叭叭地說,一邊眨著大眼睛看著他。
秋恆不知道黑龍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裝作沒看見。
黑龍說完就自己生悶氣去了,它其實想讓小人修問它,它為什麼對妖皇府這麼了解。
「這麼快就要走了啊!」
這時候,黑龍感慨著,想到自己很快又要陷入一條龍的孤寂時光,內心有些傷感。
但看到身下的那堆靈石時,心情好了些。
雖然沒有小人修繼續陪它了,但它有成堆的靈石可以看,勉勉強強吧。
「認識了一場,你都要走了,好歹把你的真名告訴我吧。」
沒錯,在一個地方相處了這麼多年,黑龍還不知道秋恆的真名。
他知道在那座宮殿中妖修們喊秋恆「冷月照」這個名字,但他知道那是假名。
連臉都是假的,名字怎麼可能是真的。
與之相對的,秋恆也不知道黑龍的名字。
誰也不問彼此的名字,也算是他們之間難得的一次默契吧。
「秋恆,我的名字。」
在黑龍問了之後,秋恆沒有猶豫地回答道。
「秋恆?」
輕聲重複了一遍,黑龍琢磨著這個名字。
「日升月恆,正當興旺,倒是一個好名字,看來為你取名的人很喜歡你。」
秋恆「嗯」了一聲。
雖然不知道取名的時候他娘怎麼想的,但他娘自然是極喜歡他的。
黑龍垂下眼皮,道:「無光,我的名字。」
與秋恆一樣的說話格式,聲音卻不如秋恆那樣平靜,透露著淡淡的不愉。
黑龍自行理解了秋恆名字的意思,也自行解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誕生於血腥罪惡之中的黑暗面永遠見不得光亮,所以吾名無光。」
這句透露的不僅僅是一個名字。
誕生於血腥罪惡之中的黑暗面?
秋恆若有所思,再抬頭,金眸的眼眸中難得顯露出明媚的笑意。
「黎明破曉前,黑暗的深淵醞釀著一種旺盛的生命力量,待它破開黑暗而出的那一刻,溫柔地照耀整個世界。」
「無光並非沉寂的終點,而是熾熱的開始。」
「……」
黑龍震耳欲聾,看著小小的人修沉默無言,覺得自己可能要壞掉了。
它的心跳怎麼能跳得這麼快呢?
「熾熱的開始嗎?」
無光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這麼好聽。
「無光」不再是罪惡血腥的黑暗面,而是熾熱的開始。
「無光」被一個小小的人修賦予了全新的含義。
黑龍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承認自己很喜歡眼前這個小人修。
如果可以,它多麼希望能將小人修永遠留在這裡陪它。
可它知道它不能。
僅憑小人修為「無光」賦予了全新的含義,就讓它無法做到像從前那樣肆意妄為,不顧他人想法。
*
又過了兩天,秋恆準備好一切,打算離開這個困住他數年的地方。
臨走之前,他最後來到黑龍的面前,仰頭看著對方,久久沒有說話。
黑龍也定定地看著他,突然笑了一聲:「這次是真的要走了嗎?」
「你現在是來和我告別的吧?」
它很有個性,才不管自己的推測到底是不是秋恆本人的想法。
「挺好挺好,看來你沒有我想得那麼無情。」
它發出滿意的聲音,熾熱的龍息噴在秋恆身上,讓他的髮絲和衣裳飄飛了一陣。
「我一直在想你會不會直接不告而別呢,現在看來你還好像挺喜歡我的。」
「你想多了,你所說的事並不是事實。」
秋恆嘴角扯了一下,被黑龍那句話逼得終於開了口。
「哈哈哈!人修,你在口是心非嗎?做人要大大方方的,別不好意思承認你對我的好感。」
秋恆露出無語的半月眼,心裡疲累得無力辯駁。
笑夠了之後,黑龍扭扭捏捏地看了好幾眼在它眼中只有丁點大的人修。
爪子虛空抓了幾下,它小聲道:「雖然太晚了,我還是想和你說聲對不起。」
「因為我的一時興起,讓你被困在這裡數年,對此,我很抱歉。」
曾經為非作歹的邪惡黑龍在幾千年後學會了道歉。
秋恆不知道黑龍從前是什麼樣的性格。
但從這些年與黑龍的相處中,他判斷出黑龍的性格自大、傲慢、目中無人……
總之不能用什麼好詞來形容黑龍。
對於黑龍的真實身份,秋恆心中稍微有些猜測,但不太確定。
他不知道能不能在離開前得到黑龍親口吐露的真相。
這聲來自黑龍的道歉讓他稍微有些意外,不由得抿了下唇。
他還挺有興致地在心裡想:這傢伙是被他感動了嗎?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你說這樣的話。」
還挺有意思的。
秋恆沒有說原諒的話。
最開始發現自己被困在這裡無法出氣的時候,他確實很惱火,
後來一點一點掏空黑龍腦袋裡的知識,他才稍微心平氣和些。
所幸黑龍也就沒指望得到秋恆的原諒,對秋恆的答非所問接受良好。
它是一條敢作敢當的龍,就算得不到原諒,它也不會鬱悶死。
頂多也就在小人修離開之後鬱悶個十年八年。
黑龍這樣想著,頭一次發現原來自己還能這麼在意別人的想法。
搖了搖碩大的龍腦袋,龍尾甩了甩,又重重吐出一口龍息。
「你馬上就要走了,再聽我講最後一個故事吧。」
故事?
以那個混蛋為主角的故事嗎?
還是以黑龍為主角的故事?
秋恆深深地看了黑龍一眼,一甩衣袖席地而坐,說了一句「好」。
黑龍不再看他,巨大的龍頭抬起,看向昏暗無光的天空,感受著這個囚牢世間帶給他的無邊寂寥。
「想必你也猜到了吧?我一直說的『那個混蛋』就是那位名為赤梟的妖皇。」
「我們那個時代,妖族強者無數,但只有他是公認的妖皇,不僅是因為他強大的實力,更是因為他的人格魅力。」
「單打獨鬥時,他身為身為龍族,能以一己之力干翻十位同修為者。」
「團體鬥爭之時,他能率領無數追隨者,掀翻不公的壓迫統治,讓更多妖修心甘情願地追隨他。」
這些事發生在很久很久之前,連黑龍自己也沒預料到,它隨便一想竟然能清清楚楚地想起一切。
尤其是赤梟大放光彩的時候。
它甚至能清晰地想起每一次勝利之時,赤梟臉上的神情,與說的每一句話。
說到底,其實還是因為嫉妒吧?
黑龍蜷著爪子,轉過頭:「妖皇的本體是龍,我也是龍,你對我們的關係就沒有過猜測嗎?」
「有過。」
秋恆坦誠承認,並說出了藏在心底許久的猜測。
「你曾說過你是誕生於黑暗血腥中的黑暗面,我猜你是他分割出來的黑暗面,我說的對嗎?」
他詢問地看向黑龍,求證自己的猜測。
修仙界有一種術法,可以將修士本性中的黑暗面分割出來,讓修士以最純淨的狀態修煉。
這樣一來,修士修煉的速度會提高,還不會產生心魔。
被修士分割出來的黑暗面一般會被修士封印,再妥善保管好。
因為黑暗面也是修士本身的一部分,若是將之毀滅,修士也會受到很大影響。
這也是秋恆始終無法肯定自己推測的原因。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修士分割出來的黑暗面可以化作實體。
「……你說得對。」
他竟然已經猜到了這個地步。
果真不可小覷。
竟然這麼快就猜出了真相,黑龍感慨不已,誇讚道:「你是我見過的所有人修中最聰明的那個。」
「是的,你說得對,我就是赤梟分割出來的黑暗面。」
黑龍爪子對著秋恆虛空抓了一下,展示自己強有力的爪子。
「按照赤梟的計劃,我被他分割出來之後就會被他關進特製的容器中,此後將永遠不見天日。」
「可赤梟是龍族,他雖然只是一條雜血龍,但擁有龍族的能力,加上當時情況特殊,他有些倒霉。」
說到這裡,黑龍實在忍不住,很是舒爽地笑了一下。
它作為黑暗年,生來就和赤梟不對付,赤梟倒霉了,它當然高興。
哪怕事情發生在它沒誕生之前。
秋恆聽它魔性的笑聲,沒有發表意見,當個合格的傾聽者,安靜地看著它。
過了片刻,黑龍發現只有自己在笑,尷尬地咳嗽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