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秋恆立刻回應,目光緊緊地盯著無光,在這時,他忽然察覺到手背上有了異樣的觸感。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只見無光的手不知何時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屬於他的那隻手觸感冰涼,寒意仿佛順著肌膚滲透進他的骨髓,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再次抬頭望向無光,眼中寫滿了困惑。
你要做什麼?
與此同時,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無光凝視著秋恆,嘴角勉強扯出一絲微笑,眼底涌動著複雜的情緒,讓秋恆一時間難以捉摸。
他緩緩說道:「我的朋友,認識你是我的幸事……」
無光如同在交代後事一般,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未來的安排。
秋恆聽著,心臟猛地一緊,眼皮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話還未出口,忽然感覺附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驟然發力。
在他沒有任何準備的時候,一把將他微微張開的手緊緊合上。
而他的這隻手掌握著赤梟和無光兩人的性命。
秋恆:「……」
「等等,無光你……」
秋恆瞳孔急劇收縮,然而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一瞬間,他的手被無光死死按住。
他怎麼也沒想到,無光會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
他本就對無光有著一定的信任,毫無防備之心,這才讓無光如此輕易地達成了目的。
無光握住秋恆手背的那隻手,力量漸漸消散,緩緩滑落。
他眼中的世界開始逐漸褪色,臨死前,往昔回憶如同幻燈片般在眼前飛速閃過。
「七絕陣所在的空間太過昏暗,我實在不喜歡,我嚮往那四季如春的地方……」
「這是我的傳承,好歹我也是一位半步飛升的妖修,請幫我尋覓一位合適的繼承人吧。」
最後,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輕聲說道:「再見了,我的朋友。」
秋恆那張精緻昳麗的面容上,此刻寫滿了複雜的情緒。他趕忙伸手,穩穩接住逐漸滑倒的無光的身體。
就在沉槐那聲悽厲的嘶吼響起之時,秋恆看著無光緩緩合上雙眼。
剎那間,他想明白了無光最後那複雜眼神中所蘊含的深意。
無光似乎在說:既然你因我而陷入兩難的抉擇,那便由我來幫你做出決定吧。
哎~
秋恆心底湧起一陣五味雜陳,雖早已知曉這或許是最終的結局,可心中仍是難掩難過。
他雙臂緊緊環繞著那本就沒多少溫度,且熱度正不斷消散的軀體,閉了閉眼。
「再見了,我的朋友。」
秋恆輕聲呢喃:「你的願望,我定會幫你實現。」
他緩緩伸手,輕輕覆蓋在無光閉合的雙眼上,像是在回應朋友最後的告別,聲音低沉而堅定。
而在另一邊,沉槐眼睜睜看著赤梟漸漸散去的神魂虛影,拼命伸手想要抓住點什麼,卻終究是徒勞無功。
她滿臉淚痕,整個人被巨大的悲痛籠罩。
的確,比起無光,赤梟的結局更為悽慘。
無光好歹還留下了一具屍體存於世間,可赤梟連屍體都沒有。
他的肉身早年便已被霍雨策摧毀。
沉槐伸手抓了個空,滿心的悲慟再也壓抑不住,她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地上。
見狀,熾空等人立刻警惕起來,紛紛防備地盯著她,生怕她在極度悲憤之下,做出攻擊旁人的舉動。
他們雖能理解沉槐想要為主子報仇的心情。
但作為與秋恆簽訂契約的被契約者,出於立場,自然要堅定地站在自己契主這一邊。
霍雨策的身形也悄然飄到了沉槐的附近。
他心裡想著,畢竟是自己請求秋恆幫忙殺掉赤梟的,如果沉槐要找人報仇,理應衝著自己來,而不該將矛頭指向秋恆。
秋恆只是幫無能的他完成了一件事而已。
一旦沉槐有對秋恆出手的跡象,他哪怕拼上這條老命,也要與沉槐同歸於盡,絕不能讓秋恆因此而陷入麻煩。
然而,他們都誤解了沉槐的想法。
沉槐壓根就沒有報仇的念頭。
她一直都清楚,妖皇陛下不是什麼善類,他手上沾染的無辜修士的血液永遠也洗不清。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心甘情願地追隨在妖皇陛下身邊。
妖皇陛下這一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她早就料到或許終有一日,妖皇陛下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生命的代價。
並且,她也早已做好了與妖皇陛下共赴黃泉的準備。
黃泉路上太過孤寂,她絕不能讓陛下獨自一人前行。
在這修仙之途上,我殺了他,你為他復仇,你殺了我,為他復仇,她殺了你,為我復仇……
生命的盡頭,她並不怨恨任何人,要怪,也只能怪他們自身實力不濟。
此刻,沉槐靜靜地跪坐在地上,頭深深地低垂著。
好長一段時間,她既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宛如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讓人根本猜不透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秋恆默默地將無光的屍體收好,心中打算找一個四季如春的地方,好好將他下葬。
他剛剛站起身來,不經意間與沉槐深沉的眼睛對上了視線。
他正欲猜測沉槐此舉的用意,卻見沉槐的視線緩緩下移。
下移?
秋恆順著沉槐的目光看去。
這才發現,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把純黑色的劍上。
那是屬於霍雨策的本命劍。
沉槐靜靜地凝視著這把如同死物般躺在地上的寶劍,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這把劍可不是如此安靜。
她還記得,曾經有一個很愛笑的女子,她話很多,身邊有不少朋友,她的名字叫……顏璟。
她們曾經是摯友。
只可惜,後來因立場不同,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是自己欺騙了她。
是自己的所作所為,讓她丟掉了性命,致使顏璟劍永遠失去了劍靈,也讓霍雨策失去了一大得力助力。
想到這些,沉槐的心中五味雜陳,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沉槐從未對自己的選擇有過一絲後悔。
她的忠誠,堅定不移地繫於妖皇陛下身上,永遠不會違背妖皇陛下的任何命令。
「顏璟,對不起。」
時隔悠悠歲月,她終於將這句遲來的道歉說出了口。
只是唯有生者能夠聽見她的話語。
而那位本該聽見的劍靈,卻永遠無法聽聞這聲道歉,更談不上回應是原諒還是不原諒。
霍雨策聽聞此言,眉梢微微顫動,雙唇緊抿,目光從沉槐的臉龐輕輕掠過,最終落在那把顏璟劍上。
往昔與顏璟的情誼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拿顏璟劍。
可轉瞬便想起自己如今只是一抹殘魂,根本無法拿起實物,雙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握起。
他的視線再次上移,卻微微一愣。
只見側身對著他的沉槐,不知何時已然閉上雙眼,雙手輕輕按著胸口,那模樣竟好似即將羽化升天。
他剛閃過這個念頭,便真切地看到沉槐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隨後慢慢消散,如同方才赤梟那般,漸漸化為虛無。
霍雨策:「……!」
秋恆等人:「……」
眾人皆驚嘆不已,心中感慨,這究竟是怎樣一種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深厚情誼啊。
一時間,一切都歸於沉寂,妖皇殿內再度安靜得落針可聞。
親眼目睹赤梟和沉槐化作虛無,仿佛了卻了心事,霍雨策的神魂愈發透明,生命的跡象愈發微弱。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他自己亦是如此清楚。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霍雨策將目光投向秋恆,帶著幾分懇切,說出一個冒昧的請求。
「請把它帶出去,為它尋找一個新的主人。」
他已無法拿起顏璟劍,只能用手指遙遙指向那把劍,神情真摯而熱切地請求秋恆幫他曾經的本命劍尋覓一位值得託付的新主人。
「雖已失去劍靈,但它依舊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劍,不該就此被埋沒在這裡,蒙上歲月的塵埃。」
他神魂的眼神中透著無比複雜的情緒。
劍,對於劍修而言,宛如半身。
眾人皆知,他說出將自己的「半身」託付給他人這番話時,內心該是何等的糾結與不舍。
他的視線滿是留戀地在那純黑色的劍身徘徊,仿佛透過冰涼的劍身,看到了往昔那些美好的回憶。
「終有一日,在新主人的悉心蘊養下,它會重新誕生劍靈。」
只是,那個新誕生的劍靈,再也不會是與他情誼深厚的顏璟了。
臨死之際,還不忘為這把失去劍靈的劍做長遠打算,同為劍修,又有誰能不為他對劍這份至深的情義所感動呢。
「好。」
秋恆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霍雨策的請求,鄭重承諾道:「我定會為這把劍尋得一位合適的新主人,絕不會讓它蒙塵。」
霍雨策神色莊重,緩緩說道:「謝謝,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能夠遇到你們,我深感慶幸。」
*
霍雨策消失了。
除了一把曾經屬於他的顏璟劍,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無論是無光、霍雨策,還是赤梟,都是秋恆修仙路中的過客。
他雖會為他們的離去產生感慨,卻不會停下前進的腳步。
逝者已逝,往事不可追,對秋恆來說,如今還有一個重要問題。
那就是如何從妖皇府離開。
此刻,妖皇殿內只剩下他們自己人。
秋恆正專注地刻錄著妖皇殿內的陣法,青玦則百無聊賴地蹲在地上畫圈圈。
青玦抬頭望了一眼已經走到角落的秋恆,忽然幽幽嘆了口氣。
「沉槐走得也太快了,咱們都還沒來得及問她怎麼從妖皇府離開呢?」
熾空雙手抱肩,斜靠在柱子上,不以為然道:
「就咱們和沉槐那關係,就算問她如何提前離開妖皇府,她也不見得會告訴咱們。」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青玦無奈地點點頭,沉槐對他們本就沒什麼好感,幫他們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可他心裡實在著急。
「再有幾年五域大比就要開始了,要是錯過了,那可就糟糕透頂了。」
他道:「秋恆不是還指望著通過五域大比拿到赤爻秘境的入境令牌嗎?」
熾空神色淡定,緩緩說道:「五域大比並非獲取赤爻秘境入境令牌的唯一途徑。」
「要是錯過了五域大比,主人也能通過其他方式拿到令牌。」
青玦一聽,「噌」地一下蹦了起來,著急地說道:「可參加五域大比,奪得名次,明明是獲得赤爻秘境入境令牌最簡單的辦法啊。」
「而且這可不是晚一星半點的事兒,關鍵是……」
他氣呼呼地叉著腰,朝著熾空大聲嚷嚷,可話剛說到一半,聲音卻突然卡住了。
「等等,我是不是沒跟你們說過,沉槐跟我和北望提過,妖皇府這次會開放五十年?」
意識到自己似乎剛想起這麼重要的事,青玦不禁有些懊惱。這麼關鍵的消息,居然現在才說出來。
熾空冷笑一聲,沒好氣地反問:「你覺得呢?」
青玦尷尬地戳了戳手指,小聲嘟囔著:「我還以為我說過了呢,抱歉啦。」
熾空白了他一眼,這次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五十年?時間竟然這麼長!要是真在妖皇府里待上五十年,別說五域大比了,連赤爻秘境主人也會錯過。」
「這可不行,咱們必須提前出去。」
青玦難得如此認同熾空,忙不迭點頭:「是啊,必須儘快離開。」
「可沉槐消失後,妖皇府如今不受任何人控制,咱們怎麼提前離開呢?」
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
熾空食指與拇指在下巴下方比出個八字,一臉沉思的模樣。
就在這時,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嚇得他渾身一激靈。
「笨蛋!讓妖皇府重新認主不就解決了嗎?」
閻宸不知何時冒了出來,左手拍拍熾空,右手拍拍青玦,毫不留情地嘲笑這兩個同伴腦子轉不過彎。
青玦一把拉開肩膀上的大手,沒好氣道:「雖說你說的有道理,但這可不是你使勁拍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