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伴隨著狂風,粗暴地扯開了攝影棚上方的沉悶空氣。
大紅色的真絲裙擺在半空中獵獵作響,像一朵被強行撕裂的血色玫瑰。
十五米。
不過是幾次呼吸的功夫,蘇檸整個人已經被絞盤機暴力地拽到了人造懸崖的最頂端。
高空冰冷的穿堂風颳過她的臉頰。
地面上。
陸少澤站在攝像機的死角里,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
他連平時最寶貝的古裝髮型被風吹亂了都顧不上,脖子仰得筆直,死死盯著半空中的那一抹紅影。
手心裡的冷汗源源不斷地往外冒,已經把戲服的寬大袖口洇濕了一大片。
「看死那個道具師和李大維。」
嫂子上天前的那句低聲警告,像一根帶刺的皮鞭,不停地抽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陸少澤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強行把視線從高空收了回來。
他那雙原本總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像只警覺的杜賓犬,刀子一樣掃向不遠處的道具組。
那個負責控制主鋼絲絞盤的黑馬甲道具師,正低著頭。
他雙手雖然按在制動推桿上,但大拇指的指甲蓋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
連小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陸少澤眉頭一擰。
順著道具師躲閃的餘光,他看到了坐在監視器後面的李大維。
李大維那張顴骨高凸的臉上,掛著一絲令人作嘔的興奮笑容。
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半空中的蘇檸,眼神里透著即將看到獵物摔得血肉模糊的狂熱。
導演椅的右側。
李大維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正慢吞吞地滑向那件做舊夾克的寬大口袋裡。
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要動手了!
陸少澤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咳!咳咳!」
他猛地捂住嘴,毫不猶豫地爆發出兩聲劇烈的咳嗽。
為了演得逼真,他甚至故意彎下腰,裝作被風嗆到了喉嚨。
咳嗽聲透過嘈雜的片場背景音,傳到了半空中。
蘇檸懸在十幾米高的懸崖布景邊緣。
腰間的帆布綁帶勒得胯骨生疼,但她的身形卻穩如磐石,連一絲一毫的晃動都沒有。
隱形耳機里,傳來了男人低沉緊繃的嗓音。
「李大維的手進兜了。」
陸靳沉的聲音冷得掉渣,隔著無形的無線電波,都能聽出那股壓抑到頂點的修羅殺氣。
監控室里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
陸靳沉坐在單人沙發里,手指已經扣住了格洛克手槍的扳機。
「我看到那個道具師碰了備用鎖扣的脫鉤鍵。」
男人粗重的呼吸聲在蘇檸的耳道里放大。
「需要我開槍嗎?」
只要蘇檸現在吐出一個字。
陸靳沉絕對會一腳踹開監控室的門,用一發子彈直接擊碎李大維那顆惡毒的腦袋。
「不急。」
蘇檸紅唇微啟,聲音輕得只有氣音,卻透著掌控全局的從容。
「魚還沒完全咬鉤,現在開槍,劇組裡藏著的夜鴆暗線就斷了。」
她微微偏過頭,感受著風向的變化。
「陸長官,你可是答應過我的。」
「不管發生什麼,沒有我的暗號,你不准踏出監控室半步。」
耳機那頭沉默了兩秒。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傳來,那是陸靳沉的拳頭重重砸在實木桌面上發出的動靜。
「蘇檸。」
男人連名帶姓地叫她,嗓音啞得厲害,透著咬牙切齒的心疼和無奈。
「你最好保證自己連一根頭髮絲都不會掉。」
「否則,我就算把整個海城翻過來,也要讓這個劇組裡的所有人給你陪葬。」
蘇檸聽著這句霸道護短的威脅,眼底浮起一抹清淺的笑意。
她沒再回話,切斷了麥克風的收音。
冷風夾雜著攝影棚頂部的灰塵,從四面八方吹過來。
蘇檸緩緩閉上那雙清冷的桃花眼。
高空的氣流,是最好的氣味傳導載體。
她屏蔽掉下面大喇叭的呼喊聲和機器轟鳴的雜音,將嗅覺的感知範圍無限放大。
攝影棚里的氣味,在她的聯覺視界裡,化作了一張色彩斑斕的三維立體網。
最下層。
是群演身上散發的酸澀汗液,以及幾個場務躲在角落抽菸吐出的劣質尼古丁味。
中層。
飄浮著劇組乾冰機剛剛噴出的一大股煙霧彈氣味。
那是一種帶著工業硫磺和燃燒不充分的刺鼻焦木味。
這股氣味呈現出渾濁的灰白色,大面積地籠罩著下方的人造懸崖布景,試圖掩蓋住所有見不得光的勾當。
更遠處,那一縷屬於李大維的陳年血腥味和曼陀羅淡香,正像毒蛇吐出的信子,在空氣中陰冷地盤旋。
蘇檸的鼻尖在獵獵冷風中,微不可察地抽動了兩下。
不對。
在這些混雜的灰白色迷霧中。
一絲尖銳刺骨的、完全不屬於煙霧彈的焦糊味,像一根燒紅的鋼針。
蠻橫地刺穿了空氣的屏障。
直直地扎進她的鼻腔。
這味道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和刺激性。
這不是木材燃燒的味道。
這是高強度的精鋼金屬,在經歷劇烈摩擦後,表面的防鏽塗層被高溫熔化、碳化的氣味!
這股味道里,甚至還夾雜著一點點劣質工業機油被強行烤乾的酸臭味。
有人在破壞金屬結構!
蘇檸的眼尾猛地一沉。
這股味道的來源,不在腳下幾十米遠的道具絞盤機。
也不在李大維坐著的監視器方向。
而是在她的正上方!
距離她的頭頂,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霍然睜開雙眼,猛地抬起頭。
頭頂那根原本應該堅不可摧的主承重鋼絲上,赫然出現了一道不規則的裂口。
連接著威亞衣鎖扣的那個特製金屬連接器,正因為內部微型機關的高速摩擦,散發著肉眼難以察覺的熱氣。
那是遙控脫鉤裝置啟動時的摩擦發熱!
李大維口袋裡捏著的,根本不是什麼引爆炸彈。
而是控制這枚特製連接器當場脫落的微型信號發生器!
他甚至不願意在絞盤機上動手腳,因為那樣會留下人為剪斷的物理痕跡。
他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製造一場威亞鎖扣「意外」崩裂的高空墜落事故!
夠狠,也夠絕。
就在蘇檸意識到不對勁的同一秒。
「崩!」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響徹整個片場。
那根足以承受幾百斤重量的精鋼威亞,竟然齊刷刷地斷裂了!
失去重力牽引的鋼絲繩,像一條被斬斷頭顱的死蛇,軟綿綿地彈向高空,撞在頂棚的鋼架上。
腰間那股一直提拉著她的巨大向上力道,瞬間消失殆盡。
地心引力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蘇檸如同斷線的風箏,直直地朝著下方堅硬的水泥地面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