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刺鼻的尿騷味,混合著人在面臨絕境時分泌的酸臭冷汗,像一把生鏽的鈍鋸條。
蠻橫地割開了攝影棚里原本的硝煙味和灰塵氣,直衝蘇檸的鼻腔。
那個四十多歲、留著胡茬的老燈光助理,癱坐在自己的一攤水漬里。
他雙手死死抱著腦袋,渾身抖成了帕金森,連牙齒都在上下打架。
陸靳沉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男人長腿一跨,高大挺拔的身軀嚴絲合縫地擋在蘇檸面前。
他單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半寸,用身上冷冽的雪松木香,強行隔絕了那股難聞的騷臭味。
「星辰?」
秦朗盯著林音手裡的那盤錄像帶,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這個名字。
「那不是三年前紅透半邊天的那個清純玉女嗎?」
秦朗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在空曠的片場裡盪開。
「三年前,她突然被爆出陪睡資本和吸毒的醜聞,全網封殺。」
「新聞爆出來的第二天凌晨,她就從半島酒店的二十八樓跳了下去,當場腦漿迸裂。」
秦朗咽了口唾沫,臉色發白。
「當時的屍檢報告和現場勘查,全都指向重度抑鬱症導致的自殺。」
蘇檸靠在陸靳沉結實的手臂上,清冷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當年那樁案子鬧得沸沸揚揚,連她這個不怎麼關注娛樂圈的人都有所耳聞。
一個前途大好的女明星,在一夜之間身敗名裂,最後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所有人都以為是網絡暴力的悲劇。
現在看來,事情根本沒那麼簡單。
陸靳沉漆黑的眸光落在癱軟在地的老場務身上,眼底翻湧著駭人的殺氣。
「找台能放這東西的機器來。」
他冷聲下達指令,語氣里不帶一絲溫度。
「就在這裡,當著全劇組的面,播。」
秦朗立刻帶人去道具庫翻找。
不到五分鐘,一台沾滿灰塵的老式錄像機被搬了過來。
林音動作利索地扯過幾根轉接線,將這台老古董強行接入了導演台那面一百英寸的LED主監視器上。
「啪嗒。」
錄像帶被推進卡槽,發出一聲機械咬合的脆響。
全劇組幾百號人全都被特警的槍口逼著蹲在原地,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所有人的視線,死死盯著那面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先是閃過一陣刺眼的黑白雪花點,伴隨著滋啦滋啦的電流聲。
幾秒鐘後,畫面穩定下來。
那是一個酒店套房的客廳。
光線有些昏暗,畫質充滿了老舊錄像帶特有的顆粒感。
但足以讓人看清畫面中央的那幾個人。
星辰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睡裙,光著腳,正絕望地往落地窗的方向退去。
她滿臉是淚,拼命搖著頭,嘴唇劇烈開合。
雖然錄像帶沒有收錄聲音,但從口型能清晰地辨認出她在喊:「我不簽!這是黑錢!我寧可退圈也絕不幹這種事!」
畫面的左下角。
李大維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他那張顴骨高凸的臉在錄像帶里顯得更加陰森扭曲。
李大維冷笑了一聲,手指夾著雪茄,隨意地往前揮了揮。
兩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口罩的壯漢立刻從監控死角里走了出來。
其中一個壯漢的手裡,拿著一支醫用注射器。
注射器的針管里,裝滿了某種泛著螢光藍色的詭異液體。
星辰瘋了一樣地掙扎、踢打。
但她一個柔弱的女明星,哪裡是兩個職業殺手的對手。
壯漢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死死按在地毯上。
另一人毫不留情地將那支冰冷的針管,狠狠扎進了星辰纖細的脖頸。
螢光藍色的液體被全數推入她的靜脈。
屏幕外的十二號攝影棚里,死寂得讓人窒息。
蘇檸看著屏幕上那管藍色的液體,聯覺的雷達在腦海中瞬間轟鳴。
隔著十年的時空和模糊的影像,她仿佛真切地聞到了那股味道。
一種高純度甲基苯丙胺混合著重金屬腐蝕物的刺鼻甜腥味。
這是黑市上最烈性的神經致幻劑。
注射後不到一分鐘,人就會徹底喪失自主意識,產生嚴重的幻覺,大腦淪為任人擺布的提線木偶。
錄像帶里的畫面還在繼續。
短短几十秒後,星辰停止了掙扎。
她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徹底失去了焦距,瞳孔渙散。
嘴角甚至扯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微笑。
李大維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開了兩米高的玻璃窗。
狂風捲起了窗簾。
兩個黑衣人像架著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一樣,將星辰架到了窗台上。
李大維站在她身後,伸手在她的背上輕輕推了一把。
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就像一片殘破的落葉,瞬間墜入了二十八樓無邊的黑夜裡。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屏幕重新變回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偌大的片場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幾聲壓抑不住的乾嘔。
這根本不是什麼抑鬱自殺。
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披著輿論外衣的殘忍謀殺!
「原來是這樣。」
蘇檸紅唇微挑,眼尾帶出一抹冰冷的嘲弄。
她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被踩斷顴骨、癱在地上的李大維。
「你利用自己導演的身份,威逼利誘劇組的演員參與洗錢。」
蘇檸的聲音在空曠的攝影棚里盪開,條理清晰地拼湊出所有的真相。
「三年前,星辰拒絕成為夜鴆的白手套,你毫不猶豫地滅了她的口。」
「這盤錄像帶,是你留下的『工作記錄』,用來向組織上層邀功請賞的證明,對吧?」
李大維死死咬著牙,下頜的肌肉劇烈抽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底牌被掀得連渣都不剩。
「可是你沒想到,這盤帶子的拷貝,意外落到了陳風的手裡。」
蘇檸走上前兩步,高跟鞋停在李大維的眼前。
「陳風是個貪得無厭的蠢貨。」
「他拿到錄像帶,沒有選擇報警。他拿著這把致命的刀,跑去要挾你。」
「他想要更多的天價片酬,想要在夜鴆的洗錢網絡里分走更大的一塊蛋糕。」
蘇檸看著李大維灰敗的眼球,冷笑出聲。
「陳風以為自己抓住了你的七寸。」
「可惜,他低估了夜鴆的狠毒。」
「你們怎麼可能容忍一條會反咬主人的狗?所以,陳風死在了酒店的水床上。」
真相大白。
整個洗錢鏈條和兩樁橫跨三年的命案,在此刻完美閉環。
李大維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帶走。」
陸靳沉連多看他一眼的耐心都沒有。
男人大手一揮,冷硬的聲音如同宣判死刑的法槌。
「押回特案局地下三層。他的嘴再硬,我也能把他的牙一顆顆敲下來。」
兩名全副武裝的特警立刻上前。
像拖一條死狗一樣,一左一右架起李大維的胳膊,粗暴地將他往攝影棚的大門外拖去。
李大維的雙腳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陸靳沉轉過身,自然的牽起蘇檸的手。
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那一點細微的擦傷,眼神暗了暗。
「回家上藥。」
男人低聲開口,牽著她往外走。
此時,攝影棚外已經是華燈初上。
影視城寬闊的柏油路上,停滿了SBU的黑色戰術車,警燈閃爍。
就在兩名特警準備將李大維塞進防暴車后座的瞬間。
「嗡——轟!」
幾道沉悶狂躁的引擎轟鳴聲,突然撕裂了夜幕。
刺眼的氙氣大燈從街道盡頭橫掃過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四輛掛著京A連號牌照的純黑色勞斯萊斯幻影,以一種囂張的姿態,一路疾馳。
輪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嘯。
這四輛千萬級的豪車,直接一個蠻橫的甩尾。
硬生生地橫在SBU的防暴車隊前方,徹底堵死了警車離開的去路。
車門同時推開。
十幾個穿著高定黑西裝、戴著藍牙耳機的保鏢率先下車,在兩側排開。
最中間那輛勞斯萊斯的后座里,走下來一個穿著銀灰色暗紋西裝的中年男人。
男人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手裡提著一個價值百萬的純手工鱷魚皮公文包。
他踩著名貴的定製皮鞋,帶著身後四五個同樣西裝革履的助理,穿過閃爍的警燈。
徑直走到陸靳沉的面前停下。
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他完全無視了周圍幾十把黑洞洞的微型衝鋒鎗,眼神里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與不屑。
「陸局長,久仰大名。」
男人從鱷魚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蓋著好幾個鮮紅印章的法律文件。
他手腕一翻,將那份文件直接拍在了陸靳沉胸前的戰術背心上。
「我是海城信達律師事務所的首席合伙人,也是李大維先生的私人律師。」
律師揚起下巴,嘴角掛著一抹虛偽的職業假笑。
「我的當事人擁有京城特批的商業豁免權。」
他抬起手,指了指被特警押著的李大維。
聲音在夜風中透著不可一世的囂張。
「陸局長,這份是最高法院下發的保釋令。」
「你,不能帶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