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預想中骨肉撞擊冰冷地板的沉悶聲響。
一陣帶著凌厲破風聲的黑影驟然掠過。
陸靳沉的手臂像淬了火的鐵鉗,在蘇檸單薄的身體距離地面僅剩三寸的瞬間,死死撈住了那截纖細的腰肢。
巨大的下墜慣性砸在男人的臂彎里。
陸靳沉的心臟在這一秒,徹底停跳了一拍。
「蘇檸!」
他低吼出聲,嗓音里透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與顫抖。
走廊里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陸靳沉單膝跪地,大掌托著她的後腦勺,將懷裡失去意識的女人緊緊護在胸前。
蘇檸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卻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的雙眼緊閉,牙關死死咬在一起,下唇已經被咬破,滲出絲絲縷縷的血跡。
「嫂子怎麼了!」
秦朗嚇得連手裡的槍都差點掉在地上,大步衝過來。
顧修也慌忙把手裡那個裝著金屬膠囊的證物袋扔進恆溫箱,扯掉手套跑出解剖室。
「別碰她!」
陸靳沉一把揮開顧修伸過來的手。
他打橫抱起蘇檸,寬闊的胸膛因為劇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去樓上最好的單人病房。秦朗,封鎖這一層,沒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靠近。」
男人丟下這句冷硬的死命令,邁開長腿,抱著人直接沖向走廊盡頭的專用電梯。
私人醫院頂層的VIP病房。
厚重的隔音門將外界的喧囂全部擋在門外。
房間裡只亮著一盞昏暗的暖黃色壁燈。
蘇檸躺在寬大柔軟的病床上,原本清冷的桃花眼緊緊閉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痛苦的死結。
高燒來得毫無預兆且勢如破竹。
體溫計上的數字直接飆升到了三十九度八。
「老大,嫂子這是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引發的軀體化症狀。」
顧修拿著退燒針,站在床邊滿頭大汗。
「心率過快,體溫下不來。她潛意識裡在抗拒外界的干預,這針我根本扎不進去啊。」
病床上的蘇檸像是一隻陷入絕境的困獸。
哪怕在昏迷中,她的雙手依然死死攥著身下的白色床單。
只要有任何人靠近,她就會本能地劇烈掙扎,指骨泛著駭人的蒼白。
陸靳沉站在床頭,深黑色的眸子死死盯著床上備受折磨的女人。
男人額角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側臉的咬肌因為用力而微微崩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把退燒貼留下,你們全都出去。」
陸靳沉的聲音啞得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可是老大,嫂子這燒……」
顧修還想勸,卻對上陸靳沉那雙布滿血絲的冷厲眼眸。
剩下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顧修放下手裡的醫藥盤,默默退出了病房,「咔噠」一聲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中央空調微弱的出風聲,以及蘇檸斷斷續續、痛苦壓抑的喘息。
十年前的那個深夜,化作一場密不透風的火網,將蘇檸的靈魂死死困在其中。
濃煙。
烈火。
木材燒焦的劈啪聲。
在她的夢魘里,那股混雜著神經毒素和古法引香的黑色火焰,正在一點點吞噬她周圍的氧氣。
「別過來……」
蘇檸的腦袋在枕頭上痛苦地左右搖晃,被汗水浸濕的長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讓人心碎的絕望。
「媽……別走……媽!」
這聲悽厲的呢喃,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直直地捅進陸靳沉的心窩裡。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到床邊,修長的手指扯開短袖襯衫的紐扣。
帶著海風咸澀味的襯衫被隨手扔在地毯上。
他踢掉腳上的戰術軍靴,掀開薄被,直接跨上了那張寬大的病床。
陸靳沉單臂撐在蘇檸身側。
他沒有用蠻力,而是動作極輕、極盡耐心地一點點掰開她死死攥著床單的手指。
將那雙冰冷發顫的小手,一寸寸包裹進自己寬厚滾燙的掌心裡。
「蘇檸。」
他貼在她的耳畔,低沉的嗓音里藏著無盡的安撫。
長臂一伸,陸靳沉將那個單薄顫抖的身軀,結結實實地摟進了自己的懷抱里。
兩人的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蘇檸的體溫燙得嚇人,皮膚表面卻滲著一層冰冷的虛汗。
陸靳沉將她整個人圈在胸膛前,用自己結實的雙臂和滾燙的體溫,為她築起一道抵禦夢魘的城牆。
在夢裡。
蘇檸覺得自己快要被那股濃烈的燒焦味憋死了。
就在她快要放棄掙扎的時候。
一股清冽、乾淨的雪松木香,像一陣穿透黑夜的海風,強勢而霸道地衝破了火海的濃煙。
這股味道源源不斷地湧入她的鼻腔。
驅散了那令人作嘔的毒藥味和血腥氣。
「沒事了。」
耳邊傳來一道低沉有力的聲音,震動感順著貼合的肌膚傳導進她的心臟。
陸靳沉低下頭。
他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薄唇時不時落在她的額頭、眉心,吻去那些細密的冷汗。
「我在。」
男人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兩個字,不知疲倦。
他粗糙的大掌順著她的脊椎骨,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緊繃的肌肉。
那種從屍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冷硬殺神,此刻卻拿出了這輩子所有的耐心和溫柔,去哄一個陷入夢魘的小刺蝟。
也許是那股雪松香氣起到了作用。
又或許是男人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給了她足夠的安全感。
蘇檸緊皺的眉頭一點點舒展平復。
她本能地往那個散發著熱源和冷香的懷抱里鑽了鑽。
雙手無意識地揪住陸靳沉腰側的肌肉,像抓住了一塊浮木,再也不肯鬆手。
病房裡。
牆上的掛鍾指針指向了凌晨四點。
陸靳沉靠在床頭,一條手臂給蘇檸當枕頭,另一隻手依然保持著擁抱的姿勢,整夜未合眼。
窗外,海島的夜風拍打著玻璃。
陸靳沉低下頭,深黑色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懷裡熟睡的女人。
蘇檸的呼吸已經變得平穩,體溫也降了下來。
但在那長長的睫毛下方,一滴晶瑩的淚珠,正順著她蒼白的眼角悄然滑落。
淚水滴在陸靳沉的胸膛上。
溫熱的液體,卻燙得男人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
他抬起粗糙的拇指,動作輕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濕潤。
陸靳沉抬起頭,視線越過病床,看向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海面。
男人周身那股被刻意壓抑的溫和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地獄修羅般毀天滅地的恐怖殺意。
夜鴆。
這群藏在陰溝里的老鼠,奪走了她母親的命,給她下了十年的慢毒,還把她逼得在夢裡都不得安生。
陸靳沉的下頜線繃緊成鋒利的刀刃,骨節被捏出清脆的爆響。
他在暗夜中,對著那片死寂的海面,無聲地許下了一個血誓。
哪怕翻遍這世界上的每一寸土地。
哪怕把天捅出一個窟窿。
他也一定會把夜鴆連根拔起,讓那群畜生血債血償。
……
清晨。
第一縷陽光穿透海島的晨霧,順著百葉窗的縫隙,在病房的木地板上劃出一道金色的光柱。
窗外的海鷗發出一聲清脆的鳴叫。
蘇檸濃密的睫毛顫了顫。
大腦里的那團黑色火焰已經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大汗淋漓後的虛脫感。
她緩緩睜開眼。
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男人堅硬飽滿的胸肌,以及那道橫亘在腹部的陳舊刀疤。
鼻尖充斥著好聞的雪松木香。
蘇檸愣了一秒,思緒逐漸回籠。
她微微抬起頭。
正好對上了一雙布滿紅血絲、卻依然深邃專注的黑眸。
陸靳沉顯然是一夜沒睡。
男人的眼底帶著濃重的疲憊,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透著幾分頹廢的性感。
見她醒來。
陸靳沉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他低下頭,微涼的薄唇貼在她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
「退燒了。」
男人的嗓音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粗礪感。
他結實的手臂微微收緊,將她往懷裡按了按。
「還難受嗎?」
蘇檸搖了搖頭。
她看著男人眼底的血絲,心底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暖意。
她從被窩裡伸出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撫上陸靳沉冒著胡茬的下巴,有些扎手。
「陸長官,你這樣子,走出去人家還以為你才是那個生病的人。」
蘇檸紅唇微勾,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幾分平日裡的戲謔。
陸靳沉發出一聲低啞的悶笑。
他偏過頭,在那隻作亂的掌心裡重重地親了一口。
正當兩人享受著這難得的溫存時刻。
「砰砰砰!」
病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砸得震天響。
急促的敲門聲像密集的鼓點,生生破壞了室內的寧靜。
緊接著,林音那因為激動而變調的聲音,隔著門板穿透了進來。
「老大!嫂子!你們醒了嗎!」
林音在門外一邊跳一邊大喊,恨不得直接把門給拆了。
「解開了!」
「那個金屬膠囊里的晶片,防火牆被我強行爆破解密了!」
林音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炸響,每一個字都帶著讓人頭皮發麻的重量。
「裡面藏著一份文件和一份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