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血紅色的中文字體,像一把生鏽的淬毒鋼刀,死死釘在大屏幕的最下方。
刺目的紅光倒映在蘇檸清冷的桃花眼裡,翻湧起層層駭浪。
「梟」。
這個像一團黑色濃霧般、籠罩在所有連環命案和絕密帳本之上的代號。
終於要從陰溝里爬出來,走到陽光下了。
蘇檸搭在真皮椅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十根手指的骨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冷厲的蒼白。
整整十年。
母親葬身火海的每一個殘影,都在她腦海里跟這個名字畫上了等號。
蘇檸閉上眼。
她將之前幾起案子裡收集到的微弱氣味碎片,在聯覺的畫布上強行拼湊、重組。
芭蕾舞女演員命案現場那張挑釁的卡片。
廢棄工廠里殘留的化學毒氣。
還有剛才那具沉海男屍牙縫裡的金屬膠囊。
「這幾起案子的收尾手法裡,都殘留著一股相同的味道基底。」
蘇檸睜開眼。
她清泠的嗓音在安靜的指揮室里擲地有聲,帶著抽絲剝繭的篤定。
「高濃度的醫用級過氧乙酸,混合著定製版沉香木的冷澀味。」
蘇檸轉過頭,視線對上站在身側的陸靳沉。
「過氧乙酸常用於最高級別的無菌病房消毒。這個『梟』,對環境的要求嚴苛到了病態的地步。」
「他無法忍受任何不在掌控中的污漬和氣味殘留。」
「而那種沉香木……」
蘇檸紅唇微挑,眼尾帶出一抹譏誚的冷意。
「那種香料的陳化期至少需要五十年,市面上有市無價,只有真正的皇室或者頂級權貴才用得起。」
她給出了最終的深度犯罪心理側寫。
「一個自負到狂妄、病態潔癖、將人命當做草芥的瘋子。」
「他絕不會像只老鼠一樣偷偷摸摸地潛入海島。」
蘇檸曲起兩根白皙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三天後的那場地下黑市拍賣會,他一定會偽裝成某個位高權重的VIP大人物。」
「堂而皇之地坐在最前面的貴賓席上,享受掌控別人生死的快感。」
陸靳沉深黑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男人喉結上下滾了滾,眼底翻湧著濃烈到快要溢出來的欣賞。
他的陸太太,永遠能在最複雜的迷局裡,一刀切中要害。
陸靳沉站直身子。
長腿邁向會議室中央的那張海島電子全景圖。
「林音。」
男人低沉冷硬的嗓音,透著不容抗拒的殺伐氣。
「全面入侵海島拍賣會的主辦方系統。我要看到三天後所有受邀VIP的真實身份背景。」
「秦朗,盤點我們帶來的所有重型火力裝備。」
陸靳沉粗糙的手指在電子屏幕上畫出一個包圍圈。
「把這幾天的安保布控圖給我摳下來。拍賣會當晚,我們全面接管這個場子。」
蘇檸從椅子上站起身。
她踩著高跟鞋走到陸靳沉身側。
蔥白的手指輕輕勾住他戰術背心的邊緣,往下一拽。
陸靳沉順著她的力道低下頭。
兩人的鼻尖幾乎要撞在一起。
「陸長官,這種場合,怎麼能少了我這個特聘顧問?」
蘇檸吐氣如蘭。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男人線條冷硬的下頜上。
「名單再詳細,也可能有偽造的假身份。」
「但我這隻緝毒犬的鼻子,可認得出誰身上藏著過氧乙酸的味道。」
陸靳沉的呼吸瞬間變沉。
他反手一扣,結實的大掌準確無誤地掐住蘇檸的後腰。
掌心發力,將她往自己滾燙的胸膛上狠狠一按。
兩人身軀嚴絲合縫地貼緊,連一絲縫隙都沒留。
「帶你去可以。」
男人咬著後槽牙,壓低聲音在她耳畔警告。
低啞的嗓音里透著不容反駁的占有欲。
「半步都不准離開我的視線。聽懂沒?」
蘇檸剛想開口調侃他這副緊張過度的模樣。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沉悶巨響,毫無徵兆地從地面上方傳來。
這聲爆炸的威力大得驚人。
整個地下指揮室的地板和牆壁都在劇烈地震顫。
天花板上的白灰和防潮隔音棉碎屑撲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電腦屏幕上。
頭頂的幾盞高瓦數白熾燈猛地閃爍了兩下。
「啪」地一聲脆響,燈管徹底爆裂。
整個地下室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緊接著,刺眼的紅色應急備用燈在牆角亮起。
悽厲的警報聲響徹整條走廊,震得人耳膜生疼。
「出什麼事了!」
林音嚇得一把抱住桌上的主機箱,手裡的鍵盤差點砸在地上。
厚重的金屬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暴力踹開。
秦朗端著微型衝鋒鎗,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他身上的黑色戰術服沾滿了灰色的硝煙粉塵,連氣都喘不勻。
「老大!不好了!」
秦朗咬著牙,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火氣。
「臨時基地外面山坡上的主通訊基站,被人用C4炸藥直接炸平了!」
陸靳沉臉色驟冷,周身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傷亡情況。」
「兄弟們都在地下,沒人受傷。」
秦朗舉起手裡那台徹底黑屏的警用通訊器,狠狠砸在桌面上。
「但島上的民用信號和區域網全斷了。」
「我們現在成了一座睜眼瞎的孤島,連海城總部的內線都撥不出去。」
空氣里那股炸藥燃燒後的刺鼻硫磺味,順著走廊的通風口倒灌進來。
蘇檸微微蹙起眉頭。
在她的聯覺視界裡,那些瀰漫在空氣中的黃色硝煙瘴氣里,還混雜著另一種味道。
一股濃烈的、帶著海腥味的廉價劣質菸草味。
像一條條黏膩的臭蟲,在排風口附近盤旋。
「人還沒走。」
蘇檸冷聲開口,眼神在紅色的應急燈下泛著鋒利的冷光。
「這幫放炸彈的人,就在我們頭頂上。」
陸靳沉鬆開扣在蘇檸腰間的大手。
男人沒有半點慌亂。
他單手拎起桌上的格洛克手槍。
修長有力的手指熟練地拉動套筒。
「咔噠。」
子彈上膛的機械摩擦聲,在紅光閃爍的室內清脆駭人。
他邁開長腿,徑直走向指揮室盡頭那扇連通著地面排風口的百葉窗。
粗糙的手指扣住塑料拉繩。
猛地往下一扯。
「嘩啦。」
百葉窗的葉片翻轉,外面的景象毫無保留地撞進了所有人的眼底。
臨時基地的鐵絲網圍牆外。
原本空曠的泥地停車場上,此刻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幾百個光著膀子、身上紋著大片猙獰花臂的當地武裝僱傭兵。
他們手裡端著AK47突擊步槍,腰間別著開山砍刀。
黑壓壓的人群,將整個私人醫院的出口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
十幾道刺眼的越野車探照燈,從四面八方齊刷刷地打向基地的大門。
強光刺破夜幕,將外面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而在最中央的那輛改裝悍馬越野車的引擎蓋上。
站著一個大腹便便、滿臉橫肉的男人。
正是白天在棧橋上,被陸靳沉一腳踹碎了膝蓋、當眾用SBU證件打臉的那個當地警長。
警長的右腿還打著厚厚的石膏,腋下拄著一根金屬拐杖。
但他那張油膩的臉上,此刻卻掛滿了有恃無恐的猖狂與惡毒。
他手裡舉著一個軍用高音擴音喇叭。
尖銳的電流麥克風聲,囂張地刺破了海島寂靜的夜空。
「陸局長!」
警長咧開嘴,猖狂大笑的聲音透過玻璃窗傳了進來。
「你們京城來的官老爺,怕是不懂這海島上的規矩!」
他手裡的拐杖狠狠敲了敲悍馬車的引擎蓋,發出沉悶的震響。
「強龍壓不過地頭蛇。」
「現在基站炸了,你們連個屁都放不出去。」
警長舉起擴音喇叭,黑洞洞的喇叭口對準了百葉窗的方向。
「識相的,乖乖把那枚晶片交出來。」
警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吐出一口濃痰。
「老子還能留你們這群SBU的條子一具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