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長那破鑼般的公鴨嗓,透過軍用高音擴音喇叭,帶著刺耳的高頻電流雜音,在紅光閃爍的地下指揮室里來回衝撞。
蘇檸單手撐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
她挺直的鼻樑在沉悶的空氣中,微不可察地抽動了兩下。
聯覺的開關自動推上。
一股劣質菸草燃燒後的焦油味,混雜著熱帶海島濕熱發酵的酸澀汗臭,順著百葉窗的縫隙,蠻橫地倒灌進來。
這股惡臭里,還夾雜著某種劣質機油和生鏽槍管的鐵腥味。
這是外頭那幾百個花臂僱傭兵身上散發出的殺氣。
更深一層,是那個胖警長自以為大局在握、貪婪到發臭的銅板味。
蘇檸紅唇微挑,眼尾勾起一抹看死人般的譏誚。
這蠢貨大概早就被夜鴆組織的黑錢餵飽了。
他自作聰明地炸了山坡上的民用通訊基站,以為切斷了島上的信號塔,SBU這十幾個人就是任他宰割的瓮中之鱉。
面對外面幾百杆隨時會走火的AK47,陸靳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軀逆著紅色的應急燈光。
冷硬的下頜線透著一股不動如山的從容。
他修長的手指搭在戰術背心的搭扣上,隨意地扯鬆了領口。
陸靳沉轉過身,深邃幽黑的眸子徑直穿過昏暗的房間,落在蘇檸那張清冷明艷的臉上。
長腿一邁,他走到她身邊。
粗糙溫熱的指腹,毫不避諱地擦過她的手背。
反手一扣,將她微涼的五指緊緊包裹進自己寬大的掌心裡。
「怕嗎?」
他低下頭,嗓音低啞。
胸腔的震動順著交握的雙手,清晰地傳遞到蘇檸的脈搏上。
蘇檸輕笑一聲。
她沒有抽回手,反而用食指指尖在男人粗糙的掌心裡,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陸長官都不怕,我有什麼好怕的。」
她抬起桃花眼,視線與他在半空中交纏。
「外面那群人,充其量就是一群拿著燒火棍的烏合之眾。」
陸靳沉喉結上下滾了滾。
深黑色的眼底翻湧起一抹縱容的笑意。
他的陸太太,膽子永遠比天還大。
陸靳沉鬆開她的手。
他轉身大步走到指揮室角落那個純黑色的防爆密碼箱前。
骨節分明的手指飛快地撥動了幾下全鋼鎖盤。
「咔噠」一聲脆響。
厚重的金屬箱蓋向上彈開。
裡面躺著的根本不是什麼機密文件。
而是一台造型厚重、外殼包裹著軍工級防摔矽膠的黑色軍用衛星電話。
秦朗端著微型衝鋒鎗守在門後,看到這台機器,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下來半寸。
這玩意走的是外太空的軍用加密衛星頻段。
別說炸了一個山頭的民用基站。
就算把整座海島的地皮翻過來,也切斷不了它哪怕一根天線的信號。
陸靳沉單手拿起電話,按下開機鍵。
綠色的加密指示燈在黑暗中幽幽閃爍。
他沒有避開任何人,修長的手指在粗糙的按鍵上,迅速敲下一串長達十幾位的絕密代碼。
電話只響了半聲,瞬間接通。
「坐標,北緯18度,東經109度。」
男人的聲音冷硬如鐵,沒有半句廢話,帶著屬於上位者絕對的生殺予奪。
「代碼01,海島清場。」
掛斷,關機,扔回密碼箱。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耗時不到十秒鐘。
窗外,停車場上的探照燈光依然刺眼。
胖警長站在改裝悍馬車的引擎蓋上,用拐杖重重地敲擊著防彈玻璃。
他看著毫無動靜的醫院大樓,眼底的惡毒越來越濃。
「陸靳沉!老子的耐心有限!」
警長抬起那隻戴著金光閃閃勞力士的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我給你們最後三分鐘!」
擴音喇叭里的回音在山谷間激盪。
「三分鐘一到,老子就讓兄弟們把這破醫院轟成馬蜂窩!」
「把你們打成肉泥,老子自己進去找晶片!」
幾百個紋著花臂的僱傭兵聽到老大的號令,齊刷刷地端平了手裡的突擊步槍。
「嘩啦——」
金屬槍栓整齊劃一地上膛聲,連成一片催命的音符,在寂靜的夜空下聽得讓人頭皮發麻。
秦朗靠在牆根下,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冷汗。
顧修默默地把手裡的解剖刀塞回口袋,換上了一把備用的九毫米手槍。
林音抱著那台存有絕密名單的筆記本電腦,縮在厚重的承重牆後面,手指死死扣著屏幕邊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牆上的掛鍾發出機械的走字聲。
「兩分鐘!」
警長舉起右手,伸出兩根粗短的胡蘿蔔手指,在半空中囂張地晃了晃。
醫院大樓里依然死寂一片。
陸靳沉單手插在戰術褲的口袋裡,身姿筆挺地站在百葉窗的陰影處。
他那雙淬了冰的眸子,像看死屍一樣看著外面蹦躂的胖子。
蘇檸走到他身側,肩膀輕輕抵著他的手臂。
兩人的呼吸在狹小的空間裡交織。
「最後一分鐘!」
警長的臉因為興奮和狂妄憋得通紅,他直接把擴音喇叭扔給旁邊的小弟。
自己拔出腰間的配槍,槍口朝天。
「十!」
僱傭兵們的手指緩緩搭上扳機。
「九!」
「八!」
就在胖警長張大嘴巴,準備喊出「七」的那個瞬間。
腳下的地面,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詭異的震顫。
這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搖晃。
而是一股從幾海里外深海深處傳來的、穿透力極強的低頻共振。
這股震動順著海岸線堅硬的礁石,一路摧枯拉朽般蔓延到了醫院的停車場上。
悍馬車的後視鏡在這股共振下,發出細碎的「嗡嗡」聲。
胖警長喊到一半的聲音,硬生生卡在了油膩的喉嚨里。
他腳下打了個滑,險些從引擎蓋上摔下來。
蘇檸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在她的聯覺視界裡,空氣中的味道徹底變了。
那股屬於僱傭兵的劣質汗臭和菸草味,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強行撕裂。
一股濃烈到了頂點的重油燃燒氣味,帶著碾壓一切的冰冷海鹽氣息,直接灌入排風口。
這是只有幾萬噸級的鋼鐵巨獸,在全速破浪時,引擎排出的重金屬焦味!
「嗚——!!!」
一聲沉悶、厚重、撕裂雲霄的巨大汽笛聲。
毫無徵兆地從海平面上轟然炸響。
這聲音大得驚人,帶著摧毀一切耳膜的恐怖穿透力。
臨時指揮室的防爆玻璃窗,在這聲汽笛的音波衝擊下,發出劇烈的悲鳴。
停車場上。
前一秒還凶神惡煞、準備扣動扳機的幾百個僱傭兵,動作整齊劃一地僵住了。
他們像被集體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驚恐地轉過頭,視線越過醫院的圍牆,看向島外那片漆黑的海面。
清晨第一縷陽光剛剛刺破海平線。
海面上濃重的白色晨霧,被一股狂暴的物理氣流強行向兩側劈開。
一艘龐大如灰色山丘的鋼鐵巨獸,正劈波斬浪,帶著讓人雙腿發軟的絕對壓迫感,緩緩駛出迷霧。
這是一艘全副武裝的現代軍用護衛艦!
高聳的艦橋上,重型相控陣雷達正在高速旋轉。
灰色的艦身在朝陽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嗜血的金屬反光。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甲板最前方,那座口徑驚人的全自動艦載主火炮。
正在機械齒輪的轉動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沉重的炮管緩緩下壓、轉向。
黑洞洞的炮口,隔著幾海里的海面,精準無誤地越過樹林。
直接鎖定了這座孤島半山腰的私人醫院。
只要操作員按下一個紅色的按鈕。
這門主炮吐出的火舌,能在一秒鐘內,把整個停車場連同這幾百個花臂壯漢,全部轟成肉眼看不見的飛灰。
「噹啷。」
一個僱傭兵手裡的AK47砸在水泥地上,走火打在空地上,卻沒人去管。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武器掉落的聲音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胖警長站在悍馬車的引擎蓋上,渾身的肥肉抖得像篩糠。
他雙腿發軟,一股溫熱的淡黃色液體順著褲管流了下來,直接在引擎蓋上匯聚成一灘水漬。
他嚇尿了。
指揮室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陸靳沉踩著軍靴,一步步走出大門,站在清晨的冷風中。
男人修長的雙腿跨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癱軟在車蓋上的胖子,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冷厲沙啞的嗓音,在海風中清晰地飄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剛才說,誰是地頭蛇?」